第26章 韶华难寄,一别成殇(2/2)
一旁的舒煌听得心急如焚,“扑通”一声直直跪在了外婆面前,眼眶微微泛红,恳切地哀求:“婆婆,您别担心,我就去三年,三年义务兵役做完,我一定马上回来陪您。”
看着跪在地上的外孙,滕天天的心终究软了。在外孙一遍又一遍的苦苦恳求之下,那颗坚硬如石的心,一点点被融化。她嘴唇微微颤抖,缓缓点了点头,哽咽着叮嘱:“去吧,答应我,三年期满,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家。”
谁也未曾料到,这一次离别,竟是永诀。
第二年九月十四日,滕天天的大外孙舒煌,在修建云贵铁路,开凿隧道进行放炮作业时,不幸遇上隧道塌方,因公牺牲了。
那一日,天边乌云如同浓墨一般翻涌聚集,凛冽的寒风呼啸着掠过大地,冰冷的雨点密密麻麻砸落下来。一瞬间,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片凄冷萧瑟之中。
第二节:七月骄阳下的劳动课堂。一九六六年的秋天,就在我国刚刚咬牙克服了国民经济的重重困难,顺利完成经济调整任务,正要着手大力开展建设,执行发展国民经济第三个五年计划的时候,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第二年初春,王煜生的父亲王轩被停职审查。给出的理由,是王轩曾经和刘少奇一同参加过革命,被认定为立场不坚定,爱憎不明,敌我不分。再加上王轩曾在《光明日报》发表过一篇文章,被定性为反动学术言论,最后,他便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关进了监狱。
七月盛夏,暑气扑面而来,毒辣的日头狠狠炙烤着大地,脚下的泥土被晒得滚烫,连吹过脸颊的风,都裹挟着一股滚烫的燥热,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四十四班的全体同学,和学校其他各个班级一道,扛着锄头、铁铲,扁担挑着畚箕竹筐,排着长长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向着省道吕家坪的修路工地进发。一路上红旗迎风招展,同学们一路高歌,你追我赶,个个争先恐后,挖土、装土、挑土、填路基,干得热火朝天,没有一人偷懒退缩。
王煜生也随着班级队伍,在张志勤的带领之下,和同学们一起开荒修路,用劳动磨炼自己,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王老师,您握锄头的姿势不对,应当左手在下,右手在上,两只手之间的距离保持两尺左右最合适。”张志勤一边说着,当场弯腰做出标准的示范。在所有同学面前,他从不直接叫王煜生的名字,而是恭敬地称呼一声王老师,以此表示自己的敬重。
王煜生学着张志勤的样子,攥紧了锄头,可无论他使出多大的力气,锄刃都很难扎进被烈日晒硬的泥土里,整套动作僵硬笨拙,看着格外生涩。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淌。
“王老师,您先到苦楝树的树荫底下休息一会儿吧。”张志勤只好走上前,接过了他手里沉重的锄头,轻声说道,“看得出来,从前您很少做这样繁重的体力活。”
“是,是的。我只在电影里见过别人下地劳作,真正亲手来做,才知道竟然这么难。”
王煜生说话的时候,神色满是局促窘迫,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场面。他一双无措的眼睛,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来回扫视,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一道道带着猜疑与疏离的目光,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张招娣,你快看,他连一把锄头都拿不稳呢。”段小莲侧过头,悄悄朝张招娣递了个眼色,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压低了声音说道。
“莫要这么大声,被别人听见了,人家该难为情了。”张招娣连忙轻声劝她,说着握住扁担上的绳钩,麻利地左右钩好畚箕,挑起满满一担黄土,快步走到别处干活去了。
莫春花提着两只空畚箕,轻轻放到王煜生的脚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王老师,麻烦你帮我装土吧,慢慢来,不用着急。”
“好。”王煜生握紧锄头,头垂得很低,脸颊泛起一层绯红,像熟透的红苹果,手心不停冒出冷汗,一下一下吃力地刨着泥土。周围时不时投来异样的目光,他只能咬紧牙关,拼尽全身力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把两只畚箕都装满了黄土。
“你瞧他,干活慢吞吞的,活像只懒苍蝇,赖在粪堆上不肯挪窝。”段小莲恨恨地朝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又凑到张招娣耳边,低声冷笑着打趣。
“段小莲,不要胡乱嚼舌根,像什么样子。你要是一心只想偷懒耍滑,那就去挑土。”张志勤正好听见,一把接过来两只空畚箕,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神情严肃,如同一位严苛的教官,厉声呵斥了她,伸手夺下段小莲手里的铁铲。
“人人都是一样干活,哪有什么轻松的活计?你身为劳动委员,更该做好表率,带头出力……”
“好,我装土就是。”张志勤说着,将畚箕放到她脚边,郑重叮嘱,“下不为例,要是再偷懒,我就要罚你去挑土。”
“知道啦。”段小莲面上浅浅一笑,装作温顺羞怯的模样,像一个腼腆害羞的姑娘,可眼底那一丝狡黠却没有藏住。她乖乖低头往畚箕里装土,等到张志勤挑着担子走远,她便恨恨望着他的背影,小声嘟囔一句:“成天就爱板着一张脸。”
张志勤忽然停下脚步,回过了头,恰好看见她脚上那双破旧的千层底布鞋,鞋面已经磨破,脚趾都露在了外面。他望着她,温和一笑:“段小莲,你刚刚在念叨些什么,莫不是在说我?”
“没有,没有。”段小莲慌忙扯了扯身旁张招娣的衣角,示意她帮自己打圆场。她偷偷抬眼飞快瞟了张志勤一眼,眉头微微蹙起,嘴角却又忍不住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连忙低下头,用力挥动锄头挖起泥土。
太阳越升越高,日头晒得人头晕眼花,到了中午停工休息的时候。
“王老师,我们到吕家坪街上呷碗粉。”张志勤高声喊道。
而此刻的王煜生,浑身脱力,像一摊软泥一般,瘫坐在苦楝树的树荫底下,连撑着地面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脸庞被烈日狠狠晒过,火辣辣地疼,红得如同关公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