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山塘留惨事,夜半见行人(2/2)
“我父亲刚出事的时候,我母亲就走了,那时候我才五岁,连母亲的样子都记不清。哥哥比我大三岁,天,也不知道如今还在不在人世。我和哥是外婆一手带大的。”舒辉吸了吸鼻子,“外婆命苦,二十岁就守寡,好不容易拉扯大四个孩子,结果一个个都离她而去……临老了还要照顾我和我哥……”
“苦日子熬人,也炼人。难怪你文章写得这样好,还会吹口琴,原来是有这样的经历。”王煜生轻声叹道。
“这口琴是我爸买给我哥的,后来哥哥送给了我。心里闷得慌的时候,拿出来吹一吹,能好受些。”舒辉摸着口袋里的口琴,又道,“其实我本名叫舒煌,我和哥哥去外婆家的时候,大队里把名字登记反了,我用了哥哥的名字,他用了我的。”
“你们兄弟俩的名字都好听,你父亲有文化,取的名字就是不一样。”王煜生笑了笑,站起身,“走吧,天不早了,该回去了。”话音落下,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开学才三天,学校就停了课。街上到处都是闹运动的学生,声势一浪高过一浪。张招娣和张志勤也跟着人群四处奔走,到处都是激昂的口号与喧闹的人声,整个县城都裹在一片躁动的风潮里。往日里教书育人的先生们,一个个被卷进了风浪里,日子过得战战兢兢。
闹得最凶的那些天,县城的体育场天天开大会,台上站满了人,台下口号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朵发疼。大会散了,人便被领着在街上走一圈,沿途满是围观的人群,喧闹声、斥骂声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九月初的一个夜晚,四周忽然静了下来。天越来越黑,翻涌的阴云像一块重幕,遮住了最后一点天光。路边的树木垂着枝叶,在风里晃出影影绰绰的轮廓,像一个个垂头站着的人。
忽然,天上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湿冷的雨气裹着夜色,让躲在林子里的张招娣和同学们心里无端升起一阵惶恐。她望着黑沉沉的天幕,心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恍惚间,她看见山坡通往水库的路上,一个披散着头发的白影,牵着一个小小的黑影,慢慢走着,渐渐消失在黑暗里……
快到半夜的时候,天更冷了。惨白的雨丝落个不停,四下里静得吓人,像一座座沉默的坟。
第三天,天还是阴沉沉的,细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在水库岸边徘徊,嘴里反反复复地喊着几个名字,声音沙哑又悲戚,在雨里飘得很远。从那以后,张招娣就落下了怕黑的毛病。每次想起那个细雨蒙蒙的夜晚,她就辗转难眠。
哪怕是后来安稳睡下,她也总做相似的梦:梦里是一条幽静的小路,草木向两边分开,嘶哑的呼喊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在死寂的黑夜里格外清晰,每次想起,都让她浑身发冷,毛骨悚然。
她总在梦里看见自己睁着惊恐的眼睛,脸庞在黑暗里模糊不清。那个男人的呼喊声持续了很久很久,她总在害怕又急切地等着,等一个回应的声音,等一个能止住那哭声的回答,可从来没有等到。后来她才明白,当初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恰恰是因为那呼喊声里没有半点回应——再没有什么,比空旷黑暗里,无依无靠的孤声呼喊更让人战栗的了。
紧随而来的,是另一个画面。三只白色的山羊从水库岸边的草坡上走过来,白茫茫的影子,像白昼留下的残影,轻轻抚过那些不安的记忆。
可几天之后,她仿佛真的听到了回应。
那是一个傍晚,一场暴雨刚停,天上的黑云像浓烟一样滚滚翻涌。张招娣和几个同学路过水库边,潮湿阴晦的天色里,一个穿白裙子的陌生女人,背上背着个幼儿,手里牵着个四五岁的男孩,朝他们走过来。那女人披散着头发,脸上满是泪水,哭声混在风里飘过来。她的白裙子在阴沉的天色里晃着,像一面飘摆的旗子。
就在张招娣心惊肉跳的时候,那女人牵着孩子转身走上了田埂,越走越远。宽大的裙摆被风掀起来,发出哗哗的声响。后来每次想起这件事,她总会愣很久,诧异自己当初怎么会把那裙摆的风声,当成了对雨夜呼喊的回应。
她还记得一个晴朗的上午,天清透亮,她和几个同学在山坡上跑,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迎风晃着的青草,太阳晒得人皮肤发疼。他们在水库坝上找野果,远远看见水库中央飘着两个一高一矮的影子。
这时一个放牛的娃子从远处走过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冻得发紫,哆哆嗦嗦地对着坝上的大人们说,水库里淹死人了,一个大人一个孩子。
所有人都朝水库中央望去,看清那景象时,都吓得僵在了原地。水面上漂着两个人,大人仰面浮着,小小的孩子伏在她身侧,一只小手还被大人的手紧紧攥着,静静浮在粼粼的水面上。岸边的人都倒抽一口冷气,没人敢出声,只有风刮过水面的声音,凉得刺骨。
那一幕惨象,像一根针深深扎进了张招娣的心里,每次想起,都让她浑身发凉,久久缓不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