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童言惊母,断送参军路(2/2)
“我有什么办法?把旭东弄去读书,我已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学成,你想想办法帮帮义气老吧,我这心里实在难受。当年要不是我自私,不管他,今天他就是我的亲仔。想当年我大哥去了安江农场,我姐拼着命生下他,临死前拉着我的手,嘱托我收养这孩子。我嘴上答应了,心里却一万个不情愿——想着自己已经有两个仔了,还养别人的做什么?转头就把他抱给了宽顺夫妻俩,想着他们没生养,总不会亏待他。
后来日子也确实像我想的那样,可我看着李氏拉扯他的艰难样——才出生五天的娃,她拄着拐杖像叫花子似的,天天挨家挨户叩门,讨百家奶喂他,我这心里就像针扎一样。我……我当时真想立刻把义气老抱回来自己养……我真后悔啊,怎么就不能像他外婆那样?他外婆把两个外孙都拉扯大了,还送去参了军……”
舒氏说着说着,嘤嘤地哭了起来。
“烦不烦!别哭了!”孟学成怒目瞪了她一眼,顿了顿,又重重叹了口气,“唉,让我再想想,看有没有法子能帮一帮义气佬。”
“能有什么法子?你快点想,我就怕那小子性子冲,再做出什么蠢事来。”舒氏用衣袖抹着眼泪,连声催促。
另一边,张志云早被人送回了家。张田彩见哥哥垂头丧气的样子,悄悄提起猪食桶,帮母亲喂猪去了。她最懂哥哥的脾气,只要见他心情不好,就主动找家务事做,躲开他的火气。
家里喂了一头母猪,食量大得惊人;另外还有两头肥猪,一头交售给国家,另一头留到过年杀,卖一半肉凑她的学费,另一半腌成腊肉改善伙食。猪养得多,草料就肥,上半年要天天去野外扯野草,下半年松快些,有薯藤、萝卜喂,就不用出门扯猪草了,只需要上山捡柴。
张宽顺坐在堂屋角落,闷头抽旱烟,烟锅子明灭不定。看着儿子苦闷成这样,他忍不住抬起袖子擦眼角,一双浑浊的眼睛惶惶地望着门外。儿子只是伤心,还没闹脾气,要是亲生的遇上这事,怕是要把天捅个窟窿。老人是传统性子,养儿防老的念头在心里扎了根,一辈子经了无数风浪,对很多事都看淡了,唯独儿女的前程,放不下。
张志云这一醉,昏昏沉沉睡了大半天,醒来时都快到后半夜了。这半个月来他天天如此,睡得早,醒得也迟,可真正睡着的时间并没多少。常常是彻夜睁着眼,在黑暗里心烦意乱地翻书,那本《毛泽东选集》的封皮都被他翻得起了边。这种熬人的滋味,比干活还受罪。
一直熬到天蒙蒙亮,家里人陆续起床,大队里传来出工的喧闹声,他才迷迷糊糊有了点睡意。朦胧里,他听见母亲从院坝抱回柴禾,灶房里油锅噼里啪啦响,铁锅碰得叮当脆;听见父亲在堂屋踱来踱去的脚步声,姐姐上下楼梯“咚咚”的响动,还有张田彩“嘿嘿嘿”赶着鸭子、鹅的笑闹声,祖母在一旁叮嘱,让她别把鸭子赶到河里去,就放大队的口鱼塘里……他抿着嘴,含着泪,总算沉沉睡了过去。
可没睡多久又醒了,脑袋昏沉沉的,再也睡不着。他爬起来,不想出门,从墙上摘下耳胡,心烦意乱地拉了起来。心里憋着一股劲,手上力道就失了准,“崩”的一声,一根琴弦骤然断裂。他又翻出一根新弦换上,不管不顾地疯狂拉奏,没一会儿,食指和中指就磨出了厚茧,左手按弦的指腹更是磨破了皮,血顺着琴弦往下渗。他只好停下来,找了块旧手帕按住伤口。
他慢慢穿衣服,穿一件就要愣怔半天,整个人像丢了魂。磨磨蹭蹭好半天才出了房门,在水瓮里舀了瓢凉水,打湿毛巾,慢吞吞地擦了擦肿着的眼睛。又舀了一缸凉水,跨出门槛到院子外刷牙。
外面的阳光亮得刺眼,雨后的清晨像换了个世界。蔚蓝的天空被雨水洗得一尘不染,空气清新得像滤过一般。霞光悄悄漫上东方的天际,藏青色的天幕一点点被染成金红,几朵棉花似的白云镶上了金边,好看得很。
田野里,稻穗沉甸甸地压弯了腰。稻子熟了,放眼望去,满眼都是翻涌的金色波浪,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仿佛满地都铺着黄金。
张志云无精打采地跨过田埂,蹲在沟边刷牙。四周静悄悄的,壮劳力都下田了,小孩子们在村口土堆上疯玩。河边的杨柳、苦楝树上,蝉躲在树叶里“知了、知了”地叫着,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里更烦了。
刷着牙,他忽然看见父亲正佝偻着腰,在对面的水田里挖沟排水。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白得扎眼,背比以前更驼了。
一瞬间,一股又酸又愧的情绪涌上胸口,疼得他胸口发闷。他匆匆漱了口,攥着牙刷低着头往回走。灶房里油锅还在噼啪响,铁锅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身后的田野里,风卷着稻浪,沙沙地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