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得失一念间,祸生工地上(2/2)
吹着吹着,他就恍惚起来,仿佛自己还是那个奶声奶气的小孩子,眉眼清秀,笑起来眼里水汪汪的,像个姑娘家。再一晃,又成了戴着红领巾的少年,唱着“让我们荡起双桨”,无忧无虑,天真烂漫。那时候多好啊。
他吹笛子的时候,目光总落在远处的河面上,像在找什么。是啊,为什么总爱吹这支《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他从《冰山上的来客》里看见了什么?千里迢迢跑到这湘西深山里,又在找什么?
长长的锦江河往西去,西岸是层叠的群山,山里的日子疯快地往前滚。他带着一身伤来,家破人亡,父母身陷囹圄,自己住过牛棚、挨过批斗。连他自己都渐渐觉得,仿佛从娘胎里就带着一身“错误”,需要被好好“再教育”,或许这辈子就要在马脚坳的劳教队里耗到底了。
人和心事,都跟着锦江河的流水,慢悠悠地往前淌。天上飘着云,山谷里鸟雀啼鸣,入秋的细雨如烟似雾,无声地落在空地的瓦砾堆里、枯枝败叶上,打湿了屋顶,打湿了树木,也打湿了脚下的泥地。
一夜细雨过后,河道口的泥土吸饱了水,黏得像胶,走上去就像被磁铁吸住了脚板,寸步难行。一不小心踩进深泥坑,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拔出来。工地上红旗招展,背石头的打杵声、抬石头的号子声、高音喇叭里的加油声混在一处。上千人在江边挥汗如雨,推车的、搬石的,热火朝天,真有种愚公移山的架势,看着就让人心里发颤。
入秋后风凉了,天高远了许多。太阳再红,也没了夏日的威风,只是悬在天上照着,没了灼人的热气。
王煜生混在劳改队伍里搬石头、铲土,干得和所有人一样卖力。忽然,不远处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挑着满满一箕土,快步往前跑。谁也没注意到,斜坡上一辆没刹稳的板车正顺着坡度,直直朝着少年滚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王煜生想都没想,纵身扑过去,猛地一把将少年推开。板车重重砸在了他的右腿上。
工地上轰轰隆隆作业的人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围了过来。
王煜生倒在地上,怎么都爬不起来。脸上的肌肉拧成一团,眉头紧紧皱着,右小腿高高肿起,像鼓起了一个小山包。额头上的青筋凸着,像干涸土地上裂开的沟壑。冷汗一滴接一滴从额角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疼,钻心的疼,疼得他脸色惨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都感觉不到痛。
“快!开拖拉机送他去医院!”劳改队的田队长慌了,冲开拖拉机的司机大喊。
王煜生被抬上拖拉机拖斗,车子一路颠簸着往山下疾行。尘土漫天,空气里满是柴油烟味,拖拉机“叭叭”的轰鸣声刺耳得很。浓烟呛得他胸口发闷,一阵阵犯恶心。右腿渐渐没了知觉,他却没觉得多怕,反而隐隐有几分释然——残废了也好,这样张招娣见了,总该死心了吧。不会再给他留念想,不会再为他耗着青春,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痛苦和遗憾了。
他竟为这场不幸感到几分高兴,为自己推开那个孩子的举动,觉得欣慰。
这份高兴藏得很深,不在脸上,不在手上,只在心里。他轻轻摸了摸那条被砸伤的腿,无声地笑了笑,意识渐渐模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他没看见,身后远远跟着一辆北京吉普,车里坐的,都是公安干警。
再醒来时,人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满眼都是白——白墙、白窗帘、白大褂,单调得刺眼。他被推进手术室,耳边是医疗器械碰撞的轻响,想睁眼,视线却被血糊住了。疼,铺天盖地的疼,仿佛浑身的骨头都碎了。
昏迷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涌:他被五花大绑着揪出去批斗、游街,被人踩在脚下,唾沫和烂泥巴砸在脸上……那些屈辱的日子,像刻在了骨头上。
另一边,端上了国家饭碗的段好运,架子也跟着大了起来。抽烟的姿势派头十足,一年到头窝在九曲湾金矿,偶尔心血来潮才回一次家。倒不是路远,是他不想回——不想看张招娣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也怕面对莫春花热得发烫的心意。
其实九曲湾金矿离镇老村也就五六十里路,坐汽车一个钟头就到。一九七二年九月,从阳到屋溪的省道通车,刚好经过九曲湾,交通方便得很。别人家在外工作的儿女,千里迢迢都要往家跑,偏他不。遇上休假,他宁可蒙头睡大觉,也不愿回家探亲。逢人问起,就说下井干活太累,没精力来回折腾。
他对自己的婚事始终抱着不冷不热的态度,父母包办的婚约,他既不点头也不反对,模棱两可地拖着。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总想着“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妄想像书里写的那样,红玫瑰白玫瑰都攥在手里。
八月十五中秋节,天公却不作美。细雨霏霏,飘飘洒洒,像丝、像绢、像雾、像烟,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远山近树都笼在雨雾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