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春花饮药寻短见,好运慌忙解危局(2/2)
段疤子头埋得更低,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伯,对不住,我……”
话没说完,张招娣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哭腔,转身跌跌撞撞冲回阁楼,“砰”地摔上房门,把自己反锁在了里面。窗外的阳光明明亮得晃眼,她却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孟致虎把刚才那幕全看在了眼里。他是大队民兵营长,也算远房亲戚,本来是要来喝喜酒的。如今这喜酒看样子是喝不成了,他心里反倒偷着乐,眉梢都藏着得意,脸上却故意装出一副惋惜的样子,东张西望地叹气。
“好个没良心的东西!你当我家招娣是件衣裳?想穿就穿,不想穿就扔?”张宽顺气得暴跳如雷。
“哎哟,这可怎么得了啊!后天就要成亲了,明天过礼,喜帖都散出去了,你叫我们一家子怎么做人?”张奶奶跺着小脚,急得直掉泪,“你说!到底为什么不结了?”
“我……我有别的女人了。”段疤子抬起头,硬着头皮说,“我们有四年的感情了。”
“既然早就有了人,你为什么还要跟我家招娣订婚?”张宽顺气得嗓门都抖了。
“都是我爹妈做主的,他们没跟我商量就把婚定了……”段疤子垂头丧气地辩解。
“放屁!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耍呢?”张宽顺拍着桌子吼。
“真的!我骗你就是狗!”段疤子赌咒发誓,眼神却四处乱飘,不敢看人。
阁楼里,张招娣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不敢哭出声,怕被楼下人听见,死死咬着袖子,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她一遍遍回想从前,回想他说过的话,再对比他此刻跪在地上、连正眼都不敢瞧她的样子,心口就像被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她想起早上抹的雪花膏,想起新做的花棉袄,想起对着镜子梳了又梳的头发,想起父母这些天的欢喜——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她摸出枕头下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婚姻法》,指尖抚过“婚姻自由”“一夫一妻”的字样,只觉得又可笑又悲凉。她懂法,她是妇女主任,要给全村人做榜样,可她连自己的婚事都守不住,连自己的体面,都要被人踩在脚下糟蹋。
窗外的阳光渐渐斜了,屋里越来越冷。她抱着膝盖缩在墙角,觉得自己像被全世界抛弃了。
“你早干什么去了?当初不定亲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都到临门一脚了,你才来退婚,丢不丢人?你叫我们一家子怎么下台!”张宽顺又气又委屈,一把鼻涕一把泪,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听见父亲的哭声,张招娣再也坐不住了。她猛地拉开门冲下楼,像头被激怒的狮子,扑到段疤子面前,“啪啪”甩了他两个响亮的耳光,嘶吼道:
“你这个混账!根本就是条披着羊皮的狼!”
“张招娣,对不起。你就放过我吧,我要是跟你结了婚,春花会死的。她已经死过一次了,我不能再眼睁睁看她出事……她怀了我的孩子,三个月了。”段疤子捂着脸,竟像个女人似的嘤嘤哭了起来。
张招娣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望着眼前这个龌龊又懦弱的男人,满心只剩说不出的厌恶。
段疤子站起身,从包里掏出一双布鞋、一双袜底放在桌上,干巴巴地说:“这是你送我的东西,我都没动过……你的东西我都还你,我送你的……就不用退了。”
这话像针一样扎人。张招娣二话不说,转身冲回阁楼,翻箱倒柜把他送的所有东西都翻了出来,连身上那件还带着新线头的棉袄都一把扯下,用白布包得严严实实,“啪”地狠狠摔在他面前,声音冷得像冰:
“拿着你的臭东西,滚出去!”
段疤子抓起包袱,只敢用眼角余光飞快扫了她一眼。堂屋光线暗,可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又冷又硬,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像刀子似的剜得他抬不起头。他羞愧得一秒都待不下去,埋着头,从她冰冷的目光里逃也似的溜了。
张招娣愣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母亲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心疼得声音发颤:“妹崽,难过就哭出来,放声哭,哭出来就好受了……”
母亲的话,反倒让她绷紧的情绪有了一丝松动。她转过头望着母亲,嘴角颤了颤,轻声说:“妈,我没事。”
声音不高,却像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血连着筋,听得人心尖发紧。母亲愣住了——她没想到女儿这么硬气,把所有苦都往肚子里咽,连一滴眼泪都不肯当着人掉。
“爹,妈,志云,你们现在就去通知所有亲戚朋友,婚礼,取消。”
张招娣说完,转身就往门外的河边跑。
“姐!姐你等等!”张志云在后面急急忙忙追。
孟致虎却抢先一步拦在前面,拍着胸脯对张志云说:“你去通知亲戚们取消婚礼,我去劝你姐。”他昂着头,脸上藏不住的得意,活像个满载而归的猎手。
“这……怎么好麻烦你老表。”张志云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都是一个院子的,又是大队一起共事的,你还信不过我?”孟致虎嗤笑一声,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张志云没再多说,转身忙去了。
河岸边,风卷着苦楝树的叶子簌簌往下落,一片接一片,像张招娣碎掉的念想,打着旋儿飘向干涸的河道。河底露出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只有岸边的坑洼里,长满了绿油油的马鞭草。风再大、雨再猛,它们都不弯腰,直直地扎根在烂泥和石缝里。
张招娣坐在冰冷的石头上,曾有多满怀希望,此刻就有多心灰意冷。心里空落落的,真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她。孤独、委屈、失落、难堪,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好想逃,逃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