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愁锁婚事延后议,雨落迎来远归人(2/2)
退婚的风波渐渐平息,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轨道。张招娣跟着社员们一起上山修梯田,刮风下雨从不偷懒,把满腔精力都扑在了大队工作上。张志云守着大队的卫生室,等病人上门抓药,偶尔背着药箱去坡上给干活的村民送药。妹妹张田彩在公社中学读书,再有一年就该上高中了。一家人安安稳稳,倒也踏实。
转眼就到了花朝节,锦江村的山野浸在一片新绿里,漫山橙花开得热热闹闹,风一吹,香飘满村。
孟致虎揣着颗忐忑的心,早早就堵到了舒氏家,催着她赶紧去提亲。舒氏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得应下,说过两天就去张家探口风。
这些日子,张招娣依旧是大队里最亮眼的那个。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利落地扎着短发,在梯田上指挥社员干活,声音洪亮,做事干脆,谁都服气。只是偶尔歇下来时,她会望着村口的山路发会儿呆,眼神里闪过一丝渺茫的期待,又很快被她压下去。
舒氏挑了个傍晚上门,跟张宽顺夫妻俩提了这门亲。李氏起初有些犹豫,觉得孟致虎性子浮,配不上女儿。可架不住舒氏巧嘴劝说,又想着女儿刚被退婚,名声受了损,孟致虎好歹是大队民兵营长,也算有份差事,家世知根知底。老两口商量了半宿,转头去劝张招娣。
张招娣坐在阁楼的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半天没说话。
王煜生杳无音信,段好运当众悔婚,她心里那点对爱情的念想,早就凉透了。嫁给谁不是嫁呢?日子总归是要过下去的。
她闭了闭眼,轻轻点了点头。
消息传到孟致虎耳朵里,他差点蹦起来。婚期很快定了下来,就在秋末冬初。
此后的大半年,孟致虎表面装得安分,暗地里却一直盯着张家的动静。尤其是张宽顺上交银元受表彰后,在公社越来越受器重,他心里的嫉妒就像野草似的疯长。他总觉得张家藏了私心,扣了银元,可抓不到实打实的把柄。能娶到张招娣,也算扳回一城,张家的风光,早晚有他一份。
日子一晃,就到了成亲前一天。
村里处处透着喜气,张家早早备好了宴席,张宽顺忙前忙后,脸上的笑就没断过。张招娣站在院子里,看着来来往往帮忙的乡亲,心里却莫名地发慌。她走到院门口,望着远处蜿蜒的山路,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这天上午,张招娣正在大队部忙活,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是吕家坪公社打来的,说给锦江中学派了位新老师,让大队派人去接,顺便安顿好住处。
听到“王煜生”三个字时,张招娣浑身一震,像被雷劈了似的。她疑心自己听错了,哆哆嗦嗦地问:“真、真的是王煜生老师吗?”
“真是。哎,你啰嗦什么?让你们大队开船来接人。”对方说完,“咣当”医生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张招娣举着电话,半天没回过神。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回来了?
她心里乱成一团麻,又惊又喜,又酸又涩,无数情绪翻涌上来。明天就是她成亲的日子,他偏偏这个时候回来,是老天爷故意捉弄她吗?
接人的差事,自然落到了孟致虎头上——他既是大队干事、民兵营长,又会开机动船。
张招娣强压着心绪找到他,尽量让语气听着平静:“孟干事,公社刚打来电话,让大队去接一位新来的老师。”
“你跟我一块儿去呗,反正你现在也没事。”孟致虎嬉皮笑脸地凑过来。
“你随便叫上一个民兵就行。我不太舒服,就不去了。”张招娣别过脸,不想跟他多待。一想到王煜生就要回来了,她就心乱如麻,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另一边,王煜生站在码头边,望着眼前的锦江河,心里五味杂陈。
当年在马脚坳劳改工地,他为了救那个少年被板车压断了右腿,三根筋骨碎裂。区医院手术后,终究落下了残疾,走路微跛。公社出于人道主义,把他安排回原籍吕家坪,继续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这次通知他去锦江中学当老师,他本想推辞,想去更偏远的地方,却被公社高书记一顿骂:
“到底你是书记还是我是书记?由得你挑三拣四?安排你去锦江中学,已经是念在你救了人的份上,党和政府给你的照顾。别把政府的好意当理所当然,你必须去!”
几句话堵得他哑口无言。既然推不掉,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吧。他还能说什么呢?
晨雾像纱似的裹着锦江河,两岸的山峦朦朦胧胧,河水像一条乳白色的绸带,缠在叠翠的山间,静静流淌着,像无声的血脉。河风带着凉意扑在脸上,往衣领里钻,透着一股清寒。
机动船“哒哒哒”地响着,逆着水流往西走。两岸山坳里,偶尔飘来苗寨的山歌,伴着鸡鸣犬吠,从晨雾后面传过来,从一个个村庄里飘出来,散在河面上。船在雾里穿行,像一只孤鸟,往未知的方向去。
王煜生扶着船舷站着,右腿隐隐作痛。他望着越来越近的江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没想到自己还会再回来,更没想到,会以这样的身份,回到有张招娣的地方。
雾越来越浓,把整个锦江村都裹在了里面,像一场解不开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