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惊魂染病(2/2)
“各就各位,准备!”
手持扩音喇叭的公安干警洪亮的口令骤然响起,划破了岸边的寂静。
口令落下的瞬间,四声震耳的枪声几乎同时炸开。一旁负责计划生育工作的工作人员嘴角带着一丝异样的笑意,悄悄瞥了一眼孟致虎,还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这剧烈的枪响重重撞在张招娣的心上,让她浑身一阵阵发麻。
枪声过后,岸边瞬间陷入死寂,原本围在河道两侧围观的百姓,都自觉地慢慢散开了。
张招娣清清楚楚看见自己的亲弟弟张志云正在行刑现场待命处置后事。她亲眼目睹,黄彩花接连挨了三枪之后才缓缓倒下,中弹之后并没有立刻失去意识,倒在河滩上身子不停抽搐扭动,像被宰杀后尚未断气的鸡鸭一般,徒劳地挣扎着,许久才彻底安静下来。
萧瑟的秋风卷着凉意扑面而来,像一双冰冷无情的手,击溃了张招娣本就脆弱的心神。方才在船上故意拿行刑细节吓唬她的那个青年民兵,这时特意绕到她身边,小心翼翼低声询问:“你刚才亲眼看见了吧,公安接连开了三枪才制服那个女犯人。之前我在船上随口说那些场面话,没有吓到你吧?”
那人的声音在张招娣听来阴冷缥缈,如同暗处的幽语。她从来没有见过这般惨烈的场面,心脏突突地狂跳,克制不住地心悸。她刻意垂下眼眸,不愿再看向对方,眼底深处,却悄悄燃起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怒意。
“是啊。”张招娣望着弟弟,看他已然放下了心头积压已久的郁结,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黄彩花被执行枪决的那一天,县城的大街小巷,各个公社的路口要道,全都贴满了公示布告,也是当地有史以来张贴告示范围最广的一次。这件事如同惊雷一般,短短一夜之间传遍了四方,成了十里八乡百姓茶余饭后热议的话题,众人添油加醋地转述,故事越传越离奇,越说越骇人。平日里木讷普通的农家妇人,聊起这件事时仿佛换了一个人,口齿伶俐,如同传道的先生一般侃侃而谈;可一旦话题落到自己身上,要落实计划生育结扎政策,她们便又纷纷躲闪回避。不少人奉行双重标准,对自己宽松放任,对旁人却严苛较真,恰似僧人给孙悟空念起紧箍咒一般。
清晨徐徐微风拂面,沁人心脾,鸟儿栖在古松枝头婉转啼鸣,本该是一派恬静美好的乡野景致,可张招娣的内心却满是彷徨与压抑,半点也轻松不起来。
这是张招娣第一次乘坐公社调配的机动船,比起自己亲手撑划的木船,行船又稳又利落。船只从锦江河一路驶向辰水河渡口,来回将近五十公里路程。可刚刚近距离目睹完那场行刑的惨烈场面,她本就体弱单薄,一路心神不宁,身子昏沉乏力,止不住地浑身发抖、寒意阵阵,终究还是受了惊吓,一病不起。
她面色憔悴蜡黄,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头昏脑胀,夜里还接连做起杂乱可怖的噩梦,夜夜不得安歇。
“姐,醒醒,快醒醒。”
张志云忙完手头的事,转眼已是上午十点,见姐姐依旧在楼上昏睡不醒,连忙快步跑上楼,轻声呼唤。
张招娣眼皮半睁半阖,下意识挥了挥手,脑子里还盘旋着行刑前那些执拗的话语,嘴里迷迷糊糊地嘟囔着:“我没事……你先去忙吧,我还想再睡一会儿……”
“都上午十点了还在睡呢,你昨天一整天都没吃东西,该起身吃点早饭了……”张志云一边轻声说着,一边坐到床边,伸手轻轻探了探姐姐的额头。他身为医生,心思细致,又恪守分寸,顾及男女之别,不会过分触碰姐姐,只小心感受温度。
“并没有发烧,姐,还是起来吃点东西吧。”说完,张志云便转身下楼了。
可没过多久,张招娣骤然发起高烧,恍惚间又想起了三年前的旧事。三年前,她因为没能见到王煜生,满心失意淋了大雨,就此病倒;时隔三年,这次压垮她的不再是儿女私情,而是工作带来的重压与亲眼目睹惨烈场面的刺激。她心里万般委屈,不由得暗自思忖,为什么糟心事一桩桩都落到自己头上,实在难以承受,恨不得逃离这片令人压抑的故土,去往一处无忧无虑的地方。
“妈,招娣烧到四十度了,这可怎么办,要不要赶紧送到县城人民医院?”张志云测出姐姐的体温,焦急地跟母亲商量。
“天色这么晚,外面还下着雨,先给她做物理降温,把体温降下来再做打算。”母亲说完,连忙端来一盆温水,小心翼翼地给女儿擦拭脸面、舒展身体。
张志云给姐姐注射了一支柴胡针,又让她服下一片安乃近。母亲守在床边,一遍遍用温热的毛巾敷在她额头,擦拭脖颈两侧的动脉处。两个钟头过后,体温总算降到了三十八摄氏度。夜半时分,张招娣偶尔咳嗽两声,迷迷糊糊醒过来片刻,母亲便细心地为她掖好被子、擦拭虚汗。
人的一生,除了情感受挫的打击,工作上遭遇突如其来的重压,同样会让人陷入低谷。此刻的张招娣只觉得整片天地都灰蒙蒙的。她虽是共产党员、大队妇女主任,可终究还是未曾婚嫁的年轻女子,阅历尚浅。当一腔工作热忱攀到顶峰,猝不及防撞上狂风骤雨般的打击,便如同站在悬崖边缘,一不留神就会重重跌落。
张招娣的烧渐渐退了,人却依旧昏昏沉沉地睡着,嘴里时不时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胡话,可把老太太吓得不轻。老太太匆匆扒完几口饭,便踮着小脚、拄着拐杖一路赶到渡口,朝着河面四处张望,大声呼喊:“张顺连,张顺连,赶紧过来一趟,招娣病倒了!”
她喊了许久都不见回应,实在心急,便亲自坐上拉渡船,渡河去找来了张招娣的亲生母亲张顺连。
张顺连心急火燎地赶过来,一看见昏睡的女儿,便拉长了语调念叨:“哎哟,我的天,这姑娘怕是得了相思病。都二十三四岁的大姑娘了,心里惦记着旁人,得赶紧给她寻一门亲事放宽心才好……”
李氏娘在一旁柔声劝解:“婶子,招娣心里早就有中意的人了,可不能随便再给她安排别家婚事。”
“看上的究竟是谁?既然有意,那就尽快定下婚约才妥当。”张顺连连忙追问。
老太太皱起眉头,跺着小脚叹气道:“真是让人想不通,那么多本分可靠的小伙子她都瞧不上,偏偏中意那个跛了脚的“反革命”老师。”
张顺连一听顿时慌了神,声调都不自觉拔高了几分:“怎么会看上这样的人,这可不是小事。放着踏实本分的贫下中农不选,莫不是被人蒙蔽,迷了心智,才被别有用心的人牵绊住了。”
老太太在一旁跟着补充:“那人模样倒是周正,可惜腿脚有残疾,还背着这样的名头,终究是不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