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念情深负组织(2/2)
他说完,缓缓松开她的手。
张招娣却还死死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放。
“不,煜生,我不让你走。”
“招娣。”王煜生看着她,眼圈也终于红了,“听话。”这一声“听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张招娣心上。她忽然崩溃了。
她再也撑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王煜生,王煜生……”
她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像是要所有的害怕、委屈和不舍都喊出来。
王煜生僵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抱住了她。
他抱得很小心,也很短暂。
因为他知道,再多抱一秒,他或许就真的舍不得放手了。
可身后的公安人员还在等着,高书记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王煜生最终轻轻推开她。
“好了。”他说,“我跟他们走。”
张招娣愣住了。
王煜生抬眼看丁局长:
“我跟你们去。但我希望你们能查清楚,我和张招娣之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丁局长冷哼一声:
“是不是那样,到了县里自然会查清楚。”
王煜生不再辩解,只是最后看了张招娣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话。
有不舍,有愧疚,有疼惜,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绝望。
然后,他被两名公安人员带上了吉普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张招娣疯了一样追上去。
“王煜生——”
她拍打着车窗,声音都喊得劈了,可车窗玻璃隔开了她。
里面的人看得见她,却再也无法回应她。
吉普车缓缓开动。
王煜生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心口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他知道,这一去,前路难卜。
他也知道,张招娣一定会等他。
可正是因为知道,他才更怕。
怕自己回不来。
怕她等不到那一天。
更怕这一场误会,最终会把两个人都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二届屈辱难掩,招娣跪地为煜生求情
张招娣茫然无措,不知道自己今后还能不能撑得下去,前路一片晦暗。她心里一阵阵震颤,自己身为一名共产党员,却和被定性为“反革命分子”的人相恋,一步步被逼到这般近乎癫狂的境地。周遭闲言碎语不断,有人背地里辱骂她,给她安上难听的名号。她一度暗自打定主意,挑个初一或者十五这样规整的日子了结性命,在她看来,死亡仿佛是唯一的退路。
她反复斟酌着各种结束生命的方式:上吊太过凄惨,拿剪刀自残又太过煎熬,效仿旁人喝下农药也于心不忍。想来想去,渡口深水处投河似乎最为妥帖,在胸口绑上磨好的石块纵身跃下,既不必麻烦家人费心收殓,还能省下一笔棺木的开销。
她好几次独自走到锦江渡口,怔怔望着眼前的河水。渡口错落排布着十几块大石头,澄澈的江水宛若一匹墨绿色的绸缎,两岸石阶光滑平整,除了往来渡船的缆绳,还生长着苦楝树、椿树与杨柳,红土坡上星星点点缀着马鞭草、蒲公英与月季。这片水域水深涡旋密布,往年常有失意之人在这里投河自尽,久而久之,这里便被当地人称作冤魂渡。
渡口一直流传着传言,水下的漩涡里住着水鬼,专门掳走男子的魂魄。她也曾闪过念头,倘若自己化作水鬼,是不是就能去找害了心上人的仇人。可转念又满心惶恐,万一仇人从不来这片渡口,自己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她失声痛哭,转念又想起,那位妇女主任多年来行事严苛,伤及不少无辜之人,若是就此赴死,到了阴曹地府也未必能得到宽恕。老话常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活下去,就总有洗清冤屈、弥补遗憾的机会。若是就这么草草离世,反倒遂了仇家的心意,还会被旁人诟病是罪有应得。一念至此,她咬紧牙关,打消了赴死的念头,她偏要好好活下去,等着亲眼看见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微风拂面,稍稍抚平了她郁结的心绪,走着走着,她不知不觉来到了这片熟悉又隐秘的渡口。四年前,她曾在这里捕捞到一条大鲤鱼,那也是分别许久之后,她第一次和王煜生靠得这样近。往昔旧事涌上心头:一年前,她常在这片水域摸鱼虾、拾河蚌,王煜生便陪着她游山玩水。那天她好不容易捕到一条大鱼,正要拎去集市换五块钱,王煜生伸手一拉,鱼脱了网,她鱼没吃到,反倒蹭了满身鱼腥味,想到这里,她不由得轻轻会心一笑。
远处飘来悠远的山歌,竹林簌簌作响,宛如清亮的笛声在空中回荡,这是生长在山野间的生命之歌,藏着细碎的希望。自幼听着山歌长大的她,本就热爱歌唱,歌声也曾一次次唤起她对生活的热忱。她渐渐留意起王煜生这个旁人眼里的“反革命分子”,即便被划为异类,受尽冷眼批斗,他依旧活得开朗坦荡。面对当众的批斗责罚,他从不刻意抗争,也不肯低头折腰,始终从容自持。全县的干部和群众都将他视作顽固的特务分子,起初张招娣也暗自看轻他,只当他是投机取巧之人。可慢慢相处下来,她渐渐被他骨子里温柔浪漫的性情打动。
可她终究怯懦,只能顺着组织的安排随波逐流,原本以为日子总会慢慢好转。现实却事与愿违:她一个体面端正的女党员,只因和声名不堪的人牵扯在一起,便被旁人指指点点,非议她缺少女子本分、不配为人妻。她好不容易放下身段,展露心底的温柔,最后却落得“不自重”的骂名,不仅玷污了党员的身份,也辜负了组织对她的期许。
从那之后,她再也抬不起头做人,人前不敢展露笑颜,整日垂着头度日,境遇和从前判若两人。这桩案子轰动了整个县城,集齐了那个年代大案的所有要素:一名被定性为“反革命、台湾特务”的男子,被认定蓄意侵害女共产党员,判定为蓄意报复组织。公安局刑侦人员专程下乡取证,还为张招娣做了身体查验,以此作为定罪凭据。
面对所有指控,王煜生选择主动认罪,独自揽下全部罪名。他甘愿承受十八年牢狱之灾,哪怕判死刑也在所不惜,只为护住张招娣,不让她被扣上污名、当众受辱。只要她不必承受旁人的指指点点,他心甘情愿把牢底坐穿,坦然地在判决书上签下了名字。公、检、法三方均采信了他的口供,经上级部门核定,最终判处王煜生有期徒刑十八年。
而张招娣生性怯懦,只能被动听从组织安排,本以为事情终会尘埃落定,现实却狠狠击碎了她的期许。她原本体面端正,却因这段纠葛被人非议,被指责没有女子的分寸。她好不容易卸下防备,付出真心,最后反倒落了难堪的骂名,不仅折损了共产党员的声誉,内心满是愧疚与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