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多方奔走求公章 一心盼见狱中亲人(2/2)
“伯母,麻烦您开具证明的时候,把大姐海英和志勤的名字一并写上去。”张志云怕她遗漏,连忙出声叮嘱。
莫青妹一边往前走,一边在心里暗自琢磨,始终有一桩心事想不通:旁人都说王煜生被扣上反革命、美蒋特务的罪名,这件事难道当真属实?她隐约记得王家老太爷的长子早年远赴美国,次子跟着旧国民党去往台湾,可王煜生的父亲当年是追随毛主席投身革命的,曾远赴延安,又随军解放上海。夫妻俩当年还将一双儿女托付给自己照料,两个孩子常年寄住在她家,从小到大过着寄人篱下的清苦日子。
等到全国解放之后,夫妻俩才将一双儿女接回上海生活。莫青妹心里满是困惑,她原先一直以为煜生只是下乡接受乡土历练的知识青年,怎么也想不到,如今他竟被扣上反革命、美蒋特务的名头,沦为群众批斗的对象。世道翻来覆去变化太快,孰好孰坏,她实在分辨不清。可不管旁人如何定论,煜生是亲手由她拉扯长大的孩子,五岁之前日日伴在她身旁,这份情分割舍不下,她无论如何都要亲眼见上一面,心里才能踏实。
她寻到大队王书记,诚恳讲清自己上门的来意。王书记神色严肃,直言这是触及底线的原则问题,绝不能通融、弄虚作假。
莫青妹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耐心解释:“书记,我不敢半分弄虚作假,只求您开一份探监证明,写明王煜生是我寄养长大的晚辈,落款写上我和女儿海英的名字就足够了。”
王书记闻言十分诧异,抬眼问道:“你们母女二人一同前去?去那边做什么?”
她轻轻笑了笑,眼角层层叠叠的皱纹愈发清晰,语气带着几分心疼:“天慢慢转凉了,我们给他送几件御寒的衣裳。他孤身一人关在里面,我是世上和他最亲近的长辈。”
王书记面色沉了下来,眉头紧锁,再度开口追问:“你一个人前去探望便足够,为何还要让海英跟着一同去那种地方?”
“书记您也清楚,我没读过书,大字不识几个,县公安局和监狱怎么走,我压根辨不清方向。海英读过书认得字,有她陪着我才不会迷路……”说到这里,莫青妹方才紧绷冷淡的神情软了下来,眼底浮起一层温和慈柔的光。
王书记重重叹了一口气,面露难色:“唉,青妹,你这可真是让我左右为难。”
莫青妹缓缓开口劝慰:“这件事本不该让您犯难,井水不犯河水,煜生是在锦江大队出的事,按理来说和咱们这边本无牵扯。”
这话反倒惹得王书记动了火气,往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一双大眼此刻寒光逼人,牙齿紧紧咬在一起,鼻尖粗重地喘着气,活像憋了一肚子闷气无处抒发。他沉声道:“咱们两个村子相邻,同属一个公社管辖,怎么能说毫无干系?”
莫青妹挺直脊背抬起头,神色坦荡,理直气壮地回话:“就算同属一个大队,您也该给我开这份证明。我想去探望我一手带大的孩子,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哟,如今这个被扣上反革命、作风过错名头的人,反倒成了你口中的孩子?这件事我可得好好斟酌斟酌。”王书记叼着竹杆烟袋,在原地来回踱步,心中迟疑不定,额头上慢慢沁出一层细密汗珠。
莫青妹的声音沉了几分,严厉里又裹着委屈委婉:“书记,您看看我的身份,我是本本分分的贫下中农,在王家庄大队生活了几十年。就算是一块冷石头,相处几十年也该捂热了,您怎能一点情面都不留?”
“正因为你是贫下中农,才更不能掺和这种身负罪名之人的事!这就好比拿稻草去引火,最后只会引火烧身,连累你自己。”见她依旧不肯退让、一味纠缠,王书记彻底动了大怒,鼻孔一张一合,粗重的呼吸呼呼作响,好似一头被惹恼的公牛。
“王书记,您这话可就说得重了,哪里算得上搅和?我们两家往来清清白白,半点私心都没有。您仔细想想,这么多年我们向来少有牵扯,从前煜生在锦江中学教书,也极少登门来我家,他是怕无端给我添上麻烦。今天只求您成全这一回,做一桩善事。偶尔行善不难,难得的是一辈子心怀善意。”莫青妹脸上露出讨好似的温和笑意,语气放得柔软。
王书记眉头紧锁,满心疑惑地反问:“去探望他,这也算行善事?”
“自然是善事。人在做天在看,自古便有好心人终有好报的说法。”莫青妹搬出从前弟媳李氏常挂在嘴边的老话,紧跟着又软声央求起来,“王书记,您好好听我说,今日您若是肯给我开这份证明,今晚我就带着三个外孙去您家里吃晚饭,明日也照旧过来陪您坐坐。”
“好好好,婶子,我算是怕了你了,这证明我给你开便是,不过一张纸罢了。”王书记一听说她要拖家带口上门吃饭,生怕村里旁人看见闲话,落得工作失职的口舌,当即拿起纸笔刷刷写好探监证明,重重盖上鲜红的大队公章。他反复叮嘱好几遍,才依依不舍把纸张递到莫青妹手中:“你千万妥善收好,可别弄丢了,我不会再给你补开第二张,下不为例。”
莫青妹连忙双手接过证明,心底又喜又酸涩,暗自盘算:只能借着这份写明亲属关系的证明,用迂回的法子去狱中见一见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