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盛夏高墙,烈日囚心(1/2)
一九八四年,盛夏三伏天。
湘地的夏天热得发狂,毒日头死死烤着大地,天上没有一丝云,毒辣的太阳悬在头顶,烤得路面发烫、地皮冒烟。空气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连吹过来的风都是滚烫的,落在皮肤上又热又燥,让人喘不过气。
这一年正是全国严打最严苛、最风声紧张的年头。街头治安严查、作风严查、违法乱象严查,但凡触碰治安条例、败坏社会风气、扰乱公共场所秩序的人,一律抓捕收容,统一送往国营劳教所劳动改造。
这一屋子女学员,全是这个燥热盛夏,在县城大街、百货商场、闹市街口,被公安民警当场抓获,集中押送进来的失足女人。
清晨五点多,天已经大亮,骄阳初升,热气早早铺满整座劳教所大院。高墙青砖被晒得滚烫,高高的围墙圈住整片燥热的空气,密不透风,连一丝凉风口都没有。铁丝网在烈日下闪着冷硬的光,和外头市井的喧嚣热闹彻底隔绝成两个世界。
女劳教宿舍更是闷热难熬。
屋子低矮密闭,七张铁架上下铺挤得满满当当,旧被褥、旧汗衫、塑料脸盆堆在角落,一整晚捂出来的热气、汗臭味、霉潮气混在一起,沉沉闷在屋里。还没出太阳,宿舍里已经热得人浑身黏糊糊,后背、脖子全是细细的热汗。
屋里七个女人,各有各的罪名,各有各的苦楚,各有各的脾气。
她们都是八十年代严打风口上栽了跟头的人,有的贪心骗人,有的糊涂偷窃,有的作风轻浮,有的一时冲动闯了大祸,短短一个盛夏,人生彻底翻覆,从自由闹市跌进高墙之内。
天刚擦亮,宿舍日光灯“滋啦”一声亮起惨白的光,燥热的空气瞬间被灯光烘得更加闷热。
一号下铺,人人叫她傻婆娘的吸毒女人,一整夜都没睡安稳。
盛夏酷暑,毒瘾缠身,再加上身上常年不好的痨病,热得她胸口发闷、喉咙腥痒,五脏六腑像被烈火烤着一样难受。她睁着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发烫的楼板,浑身虚汗层层往外冒,衣衫全部湿透贴在身上,身子控制不住轻轻发抖。
上铺的金发女人翻了个身,热得不停扇手,压低声音开口,满是唏嘘又刻薄的口气。
“傻婆娘,又熬不住了?这鬼夏天,外头热,里头更闷,你这身子骨哪里扛得住。”
傻婆娘嘴唇干得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小声气若游丝:“太热了……胸口堵得慌……我悔死了……当初不该在百货商场角落鬼混……不该沾那些害人的东西……”
“现在知道悔了?”金发女人嗤了一声,语气带着过来人无奈,“八四年严打,全城大街小巷、商场门口全部布控,警察天天巡逻抓人!我们哪个不是大热天在闹市被抓的?我在商场门口拉人,你在商场角落混日子,天网恢恢,谁跑得掉?”
这金发女人,是这个夏天最典型的闹市作风问题被抓人员。
整个上半年,她天天守在县城老百货商场门口,凭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混迹人流之中,牵线混事、游荡滋事,败坏公共场所风气。八月酷暑正午,大太阳底下,她正趁着人多作乱,被巡逻民警当场抓了现行,直接送进劳教所。
她顶着一头八十年代极少人敢留的黄头发,哪怕穿着灰扑扑的劳教服,眉眼间那股市井轻浮气依旧藏不住。大热天里她最是难熬,浑身冒汗,心里烦躁得厉害,忍不住跟上铺隔壁的诈骗女人唠嗑解闷。
“我说,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外头商场再热,好歹有风、有人、有热闹,在这里天天蒸桑拿,热得人心里发慌!”
四号上铺的诈骗女人,长得白净温柔,嘴巴最甜,心眼却最活络。
她也是这个盛夏在百货商场作案落网。专门在商场人流密集处,假装相亲谈对象,哄骗进城买东西的老实工人、乡下汉子的血汗钱,几番得手,盛夏严打排查时被一举抓获。
她靠在栏杆上,轻轻叹了口气:
“还说外头呢,现在想那些都没用了。八月大夏天,太阳最毒、严打最狠,我们撞在枪口上,算自己倒霉,也是自己活该。”
三号下铺,短发小姑娘阿莲,年纪最小,才二十出头。
她是工厂临时工,盛夏午休溜去县城百货商场,一时贪念上头,偷拿了商场仓库堆放的备用电缆配件,当场被保安抓住,移交公安。八十年代,公家物资重于一切,盗窃公物直接劳教。
此刻的她,端坐在床沿,热得满脸通红,后背汗水浸透衣衫,低头一笔一划用力写悔过书。铅笔在糙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写得小心翼翼。
金发女人低头看着她,轻声问:“阿莲,又在写检讨呢?天天写,天天反省,你心里到底知错没?”
阿莲抬起通红的脸蛋,眼里全是委屈和后悔:
“我知错了……大热天的,脑子一时糊涂,贪小便宜,以为商场人多混乱没人看见,谁知道转眼就被抓了。我爹妈要是知道我夏天闯了这么大的祸,被送进劳教所,肯定要气死。”
五号下铺,那个性格泼辣、因流氓滋事在闹市被抓的女人,当即粗声接话:
“气死也是活该!谁让你手脚不干净!我是在街口跟人吵架闹事、聚众游荡被抓,起码没偷没骗!你们这些骗人偷东西的,才最不该!”
“你别讲我!”阿莲被说得眼眶发红,“你夏天在大街上撒泼打闹,扰乱公共秩序,不一样被抓进来?五十步笑百步!”
“我那是脾气冲!你那是犯法!”泼辣女人嗓门瞬间拔高。
“好了好了!大清早热得要命,还吵!”六号上铺的女人急忙开口劝架。
她是盛夏邻里纠纷冲动纵火未遂被抓。三伏天燥热人心,一点小事就上头,她家孩子和邻居孩子打架,她热天心烦火气大,半夜冲动想纵火报复,幸好被人及时拦下,未遂劳教。
她一脸烦躁摆手:“天这么热,心里本来就燥,你们还吵吵闹闹惹心烦!等下管教过来,大热天罚我们站操场暴晒,那才叫受罪!”
七号下铺,那个装神弄鬼、夏天走村串乡骗百姓小钱的中年女人,也跟着小声附和:
“是啊,少说两句,三伏天晒太阳最毒辣,千万别被罚暴晒,会中暑的。安安稳稳熬过改造日子,早点出去,比什么都强。”
宿舍里七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盛夏燥热里的真实心绪。
有人悔、有人怨、有人燥、有人怕,七个不同的过错,七个被盛夏严打改变的命运,死死挤在这间闷热狭小的囚室里。
就在几人小声闲谈之际!
“嘀——嘀——!”
尖锐刺耳的起床哨声,骤然划破燥热的清晨!
紧接着,走廊传来女管教严肃清亮、带着威严的喊话:
“全体学员!即刻起床!整理内务!五分钟楼下集合出操!盛夏高温,不许偷懒、不许拖沓、不许借口燥热拖延!迅速集合!”
八十年代劳教所,酷暑从不优待任何人。
越是大热天,纪律越严、训练越稳,就是要磨掉她们身上的浮躁恶习。
七个女人不敢再多嘴,立马快速下床叠被、整理衣衫。
天气太热,一动就是一身汗,手掌摸过床板都是温热的,空气里全是滚烫的气息。
几分钟后,全员列队冲到楼下大操场。
此时太阳已经越升越高,毒辣的日光直直晒在水泥地坪上,地面热气蒸腾而起,滚滚热浪扑面而来,站在原地不动,都热得头晕发烫。
一排排女学员笔直列队站好,汗水顺着额头、脸颊、脖颈不停往下淌,湿透衣领,顺着脊背一路往下流,身上的劳教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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