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天命(2/2)
雪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可她觉不着疼。她想起村里人那些闲话,想起赵老栓老婆子指着她骂“扫把星”的样子,想起那些躲着她走的男人,想起保民,想起爹,想起娘,想起弟弟小飞。他们一个个都走了,就剩她一个。她以为那些都是命,是她命不好。可现在,一个不认识的人,看了她的手相,问了她的八字,也这么说。
吴留道看着她,语气缓了些:“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按照你现在的运势来看,只要不嫁人,你就不会对其他人产生影响。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平平安安的,也能了此一生。”
雪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几毛钱,放在桌上。
“谢谢吴先生。”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吴留道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把钱收起来,背上搭裢,拿起竹杖。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姑娘,”他说,“命是定的,可路是自己走的。有时候,人算不如天算。”
他说完,转身走了。
雪莹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站了很久,站到腿都麻了,才慢慢坐回石凳上。
天煞孤星。只要不嫁人,就不会对其他人产生影响。她想起为民。想起他说“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你”,想起他说“我要娶你,正大光明地做你的丈夫”。那些话,她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记得。可现在,她不能了。她不能害他。
她坐在那儿,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一滴一滴的,从眼角滑下来,流过脸颊,滴在衣襟上。她想起保民,想起他从山上摔下去时躺在那片乱石堆里的样子。她想起她爹,想起窑洞塌下来时埋在地底下的样子。她想起她娘,想起她弟弟。他们都走了,都离她而去了。以前她不知道是为什么,现在她知道了——是她。是她克死了他们。是她命硬,是她的煞气太重。她以为那些都是意外,都是命。可现在她知道,那些意外,都是因为她。
她不能害为民。
为民还年轻,有工作,有前程,有那么多好日子在前头等着他。他应该娶李秋平。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她心里,像有人在拿刀割,一刀一刀的,割得她血肉模糊。她爱他。她真的爱他。可就是因为爱他,她才不能害他。
她站起来,走进屋,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她看着那个人,忽然觉得陌生。这是谁?这是那个克死了父母、克死了弟弟、克死了丈夫的天煞孤星。她有什么资格去爱别人?她有什么资格被人爱?
她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那张脸。凉的,硬的,像摸着一块石头。
她决定了。她要让为民娶李秋平。她要让他忘了她,忘了这些日子,忘了那些夜晚,忘了那些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她要让他去过他该过的日子,去走他该走的路。
院子外面,吴留道走出了雪莹家,他没有往村外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岔路。他走得不快,竹杖点在地上,笃笃笃的,不紧不慢。走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他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来。
村长赵天成的家。
他站在门口,整了整衣襟,抬手敲门。门开了,赵天成站在里头,看见他,脸上没有意外的表情,只是侧身让开。
“吴先生,来了?”
“来了。”
赵天成把他让进屋里,随手关上了门。
山门耸立在院后的山坡上,阳光照在它身上,把它照得明晃晃的。它看见了这一切——看见了雪莹的眼泪,看见了吴留道的背影,看见了他走进赵天成家的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