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秋平的故事(2/2)
后来的事,顺理成章。县城的宾馆里,留下了他们无数次的身影。她把自己的身体献给了他,以为这就是爱情,以为他会娶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好下去。她甚至想过,等他们结婚了,她要给他生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在县城买一套大房子,把他爸妈接过来一起住。她想得很远,很远,远到她以为那些都会是真的。
可她不知道的是,樊东的舅舅在这边开矿,他只是过来帮忙照看的。那个矿品位不行,开采出来的矿石卖不上价,一直亏钱。樊东的舅舅四处借钱,拆东墙补西墙,窟窿越来越大。这些事,樊东从来没有跟她说过。她只知道他有钱,不知道他的钱是从哪儿来的,也不知道那些钱背后藏着多大的风险。
直到有一天,秋平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拿着化验单,站在医院门口,手在发抖。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还没结婚,还没告诉父母,还没做好准备。她跑到樊东租的房子想告诉樊东这个消息,门锁着。她去矿上找,矿上的人说,樊东和他舅舅走了,走了好几天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秋平站在矿区的门口,看着那些废弃的设备和空荡荡的工棚,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相信他会不告而别,不相信他会丢下她不管。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搂着她时那种温柔的眼神,想起他给她买的那些东西。那些都是假的吗?那些都是骗人的吗?她不相信。
她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夜。第二天,她跟单位请了假,按照樊东以前说过的家庭地址,坐上了去外县的班车。她坐了四个多小时的车,又转了一趟中巴,才找到那个村子。她站在村口,看着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心里忽然有些慌。眼前的情景和樊东描述的完全不一样?
她向附近的村民打听了一圈才找到了樊东家的门,敲了敲。门开了,出来一个女人,三十来岁,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那女人看着她,问“你找谁”。秋平说“我找樊东”。那女人说“他不在家,出门了。你找他啥事?”秋平看着她怀里的孩子,看着那个拉着她衣角的男孩,什么都明白了。
“没事,”她说,“我是他同事,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他不在就算了。”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会哭出来。她走出村子,站在路边,看着那片陌生的田野,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蹲下来,抱着自己,哭得浑身发抖。她不是哭樊东走了,她是哭自己太傻。她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给了一个有老婆有孩子的男人,她连问都没问过他有没有结婚,就那么一头扎进去了。她恨他,可她更恨自己。
她回到家,没有跟任何人说樊东的事。她只跟母亲说了自己怀孕了。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拉着她的手,问“是谁的”。她不说,母亲又问,她还是不说。母亲没有再问,第二天陪她去了县医院。做手术那天,秋平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头顶那盏刺眼的白炽灯,心里空空的。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从里到外的冷。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手术做完了,母亲扶着她回家。她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天里,她没怎么说话,也没怎么吃东西。她只是躺着,想着那些事,一遍一遍地想,想到最后,心都麻木了。从那以后,秋平像是换了个人。她不爱笑了,不爱说话了,下了班就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不敢问。她知道女儿受了伤,那种伤,不是几句话能治好的。
县城本来就不大,县医院做流产的事,还是传出去了。有几个同事看她的眼神变了,背后嘀嘀咕咕的。她假装听不见,可心里像针扎一样。她想离开这个地方,想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城市,重新开始。可她不知道去哪儿,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她只是每天上班下班,像个机器一样,重复着同样的日子。
母亲开始为她物色对象。今天介绍一个,明天介绍一个,秋平都摇头。她不想见,不想谈,不想再相信任何人。母亲急了,说“你都这样了,再不找,以后更难找”。秋平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后来有一次,秋平去劳动局办事。她走进大厅,在窗口排队的时候,看见一个年轻人坐在角落里,正在整理文件。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着,低着头,写得很快。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看着很舒服,干干净净的,不像那些油嘴滑舌的男人。她问了旁边的人,知道那个人叫赵为民,是劳动局的干事。
她回到家,跟母亲说:“妈,我今天在劳动局看见一个人。”
母亲问:“谁?”
“赵为民。”她说,“你要给我介绍对象,就找这样的。”
母亲把这话记在心里,开始四处打听。一打听,知道了为民的家在赵家湾,家里有个嫂子,父母早亡,哥哥也死了,是他嫂子供他念的中专,现在在劳动局上班。母亲觉得这孩子不错,有学历,有工作,人也老实。父亲也觉得行,虽然家境差了点,可人好就行。他们找了赵天成,托他去说亲。
后来的事,就是顺理成章的了。秋平又去了一次劳动局,以咨询的名义,跟为民说了几句话。她就是想看看他,看看他是不是她印象中那个样子。他比上次看着瘦了些,可还是干干净净的,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对方的眼睛,很认真,不敷衍。她心里说,就是他吧。反正嫁给谁都一样,嫁给他,至少看着顺眼。
婚事定下来以后,秋平心里不是没有过犹豫。她知道自己的过去,知道自己的身体里藏着一段见不得光的往事。她想过要不要告诉为民,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怕,怕他知道了就不要她了,怕这门亲事就黄了,怕她又回到那种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她安慰自己,那些事都是过去的事了,她不说,没人会知道。可她忘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纸是包不住火的。
新婚之夜,她紧张得要命。不是紧张做那种事,是紧张被他发现。她不是第一次了,她怕他看出来,怕他问,怕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尽量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可她知道,她装得不像。他也许没发现,也许发现了没说。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他拿起了那条白布,展开来看,又叠好放回去。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他在看什么,也知道他没看到什么。她等着他问,可他没问。她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松完了,心里更紧了。
后来,他终于问了。那天晚上,两个人温存过后,他吞吞吐吐地问了她。她早就想好了答案——自行车,摔倒,破了。她说得很自然,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他信了,他果然信了。从那以后,他对她的态度好了很多,不再有心事,不再走神,开始像正常的丈夫一样,疼她,宠她,跟她过日子。
可她心里清楚,这日子是建在谎言上的。那根刺,不在他心里了,可还在她心里。扎得更深,更疼。
夜深了。为民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秋平躺在他旁边,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想起樊东,想起那些宾馆的夜晚,想起手术台上那盏刺眼的白炽灯,想起母亲陪她回家时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想起自己那些年的消沉,想起同事们的窃窃私语,想起那些她恨不得从记忆里抹去的往事。那些事,像一道疤,长在她身体里,永远都去不掉。
她侧过身,看着为民的脸。他睡得很安详,嘴角微微上翘,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他是个好人,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她不能再骗他了,可她也不敢告诉他真相。她只能把那些事压在心底,用一辈子去弥补。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从今往后,她要对为民好,对得起他,对得起这个家。她不知道,她的誓言,能不能被时间记住。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要好好活着,好好的爱为民,好好过完这一辈子。这是她欠他的,也是她欠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