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空巢(1/2)
赵家湾的日子,像山里的溪水,慢慢地流。
赵天成一家三口的坟头,草已经长出来了,青青的,在风里摇。
平遥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有人说在省城见过她,有人说她去了南方,还有人说她在县城的饭店里洗碗。说什么的都有,可谁也没有确凿的证据。她就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再也找不到了。赵老六两口子带着黑娃,过着自己的日子。建国他娘每天早起晚睡,做饭洗衣,喂鸡种菜,把黑娃照顾得妥妥帖帖的。她不再说平遥的坏话,也不提建国的名字。她只是闷着头干活,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过日子上。可她的眼睛,一天比一天凹下去,脸色一天比一天黄。赵老六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他不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陪着她,在她累的时候递碗水,在她咳嗽的时候拍一拍背。
那天早上,赵老六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穿上衣服,走到灶房,生了火,烧了水。他想着等会儿媳妇起来,就能用热水洗脸。水烧开了,他灌进暖壶里,又添了一锅水,放了几把玉米椮,熬上粥。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映在他脸上,红红的。他蹲在灶台边,抽着烟,等着粥熟。粥熬好了,他把火灭了,站起来,走到堂屋。堂屋里安安静静的,媳妇搂着黑娃还没有动静。他以为她累了,想多睡一会儿,就没有叫她。
他拿着扫帚,开始扫院子。一下,一下,扫得很慢。院子不大,他扫的很仔细。扫完了,他把扫帚靠在墙根,走到灶房,盛了一碗粥,端到堂屋桌上。他走到房门口,叫了一声:“孩他娘,起来吃饭了。”里头没有声音。他又叫了一声:“孩他娘?”还是没声音。他皱了皱眉,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黑娃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揉着眼睛,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可建国他娘还躺在床上,侧着身,面朝墙,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赵老六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孩他娘,起来了,饭好了。”她没有动。他又拍了拍,她还是没动。他心里忽然有些慌,伸出手,把她的肩膀扳过来。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乌,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可她的身体,已经凉了。赵老六的手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缩回来。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一动不动。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黑娃在叫他,他听不见。黑娃爬下床,拉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问他“奶奶咋了”,他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脸埋在手里,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哭。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浑身都在抖。黑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跟着哭,一边哭一边喊“奶奶”。赵老六伸出手,把黑娃搂进怀里,两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建国他娘是夜里走的。医生说,是心梗。长期的精神压力,加上睡眠不好,加上年纪大了,心脏承受不住了。她走得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痛苦,就那么睡过去了。赵老六知道,她是想建国了。她嘴上不说,可她心里,天天都在想。想那个她养了三十多年的儿子,想那个老实巴交、从来不惹事的儿子,想那个被枪毙了的儿子。她活着,是因为黑娃。黑娃需要她,她就撑着。可现在,她撑不住了。她太累了,累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她闭上眼睛,就再也没有睁开。
消息传开的时候,村里人都来了。他们帮着搭灵棚,帮着做饭,帮着接待来吊唁的亲戚。建国他娘没有什么亲戚,娘家早就不来往了,婆家这边也就赵老六的几个本家兄弟。灵棚搭在院子里,白色的挽联在风里飘,纸钱烧起来的烟,呛得人眼睛疼。雪莹是听到消息后赶来的。她走进院子,看见赵老六蹲在灵棚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黑娃穿着一身白孝衣,不知所措。他还不懂什么是死,不懂奶奶为什么躺在里面不出来。他只知道,奶奶不理他了,爷爷哭了,他也想哭。
雪莹走过去,蹲下来,把黑娃搂进怀里。黑娃搂着她的脖子,哭了起来。“雪莹婶子,奶奶咋了?奶奶为啥不理我了?”雪莹的眼泪也下来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她只能说“奶奶睡着了,睡很久很久”。黑娃不懂,可他不问了。他只是搂着雪莹,哭着,哭着,哭到累了,趴在她肩上睡着了。
建国他娘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棺材是村里人帮忙抬的,赵老六跟在后面,走得很慢,步子很沉。他的腰更弯了,头发更白了,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到了坟地,棺材放下去,黄土一锨一锨地盖上去,盖住了那个他睡了一辈子的女人。赵老六趴在坟前,哭得撕心裂肺。他哭自己命苦,哭建国命短,哭黑娃可怜。他一边哭一边说:“孩他娘,你走了,我咋办?黑娃咋办?你说你咋就这么狠心,扔下我们爷俩就走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酸。村里人站在旁边,抹着眼泪,没有不心酸的。
雪莹走过去,蹲下来,扶着赵老六的肩膀。“六叔,别哭了。人死不能复生,你得保重身体。黑娃还小,他需要你。”
赵老六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雪莹,你说,我这日子咋过?黑娃咋办?我一个大老爷们,不会带孩子,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我咋办?”他说着,又哭了。
雪莹握着他的手,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很清楚。“六叔,你放心。黑娃我可以帮着照看,像对耀云一样对待他。”
赵老六看着她,看着这个他看着从外村嫁到本村的雪莹。他想起保民死了,她一个人撑着那个家,喂羊,种地,带着耀云,供为民念书。他想起她这些年吃的苦,受的累,从来没有跟谁抱怨过一句。他知道她是个一言九鼎的人,说到做到。她说会照看黑娃,就一定会照看黑娃。他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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