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汤渍、药味与镜片后(2/2)
“顾屿…名字挺好听。”夏安冉一边用镊子夹着浸透药水的棉球,一边自然地闲聊着,“刚开学就挂彩,你这大学生活开局有点‘精彩’啊。”语气带着善意的调侃,缓解了诊室里紧张的气氛。
顾屿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夏安冉拿着处理好的棉球走回来,声音放得更轻柔:“会有点疼,忍一下哦。”她小心翼翼地用棉球开始清洁顾屿烫伤部位的皮肤。
冰凉的药水触碰到灼热的伤口,带来一阵强烈的刺激痛感,顾屿忍不住吸了口冷气,身体本能地微微绷紧。
“放松,放松,很快就好。”夏安冉的声音如同带着魔力,手上的动作却极其稳定和轻柔,尽量避免增加他的痛苦。她的手指隔着薄薄的医用手套,动作专业而细腻,仔细地清理着每一处烫伤区域,避开那些脆弱的水泡。
处理完清洁消毒,她又拿起一支烫伤药膏,用消毒棉签蘸取,均匀地涂抹在红肿的皮肤上。药膏带着清凉的薄荷气息,瞬间缓解了火辣辣的灼痛感,顾屿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好了,药膏能缓解疼痛,帮助修复。记住这几天伤口不要碰水,不要抓挠,水泡如果破了或者有感染迹象,随时过来。”夏安冉一边叮嘱着,一边动作麻利地用无菌纱布将涂好药的部位松松地包扎起来,最后用医用胶带固定好。
“谢谢夏医生。”顾屿看着被妥善包扎好的手臂,疼痛大大减轻,由衷地感谢道。
“不客气。”夏安冉摘下手套,又拿起听诊器,“来,我再听一下心肺,看看有没有其他不适。”她示意顾屿解开领口的两颗扣子。
顾屿依言照做。夏安冉将听诊器冰凉的听头贴在他左胸心脏的位置。
诊室里很安静。顾屿能清晰地听到夏安冉轻柔的呼吸声,还有自己因为刚才疼痛而尚未完全平复的心跳。夏安冉微微侧着头,专注地聆听着。
几秒钟后,她好看的眉毛轻轻蹙了起来,眼神中掠过一丝疑惑。她移动了一下听头的位置,又仔细听了听。
“顾屿同学,”夏安冉抬起头,清澈的目光透过镜片看向他,带着一丝关切和询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心慌、气短或者头晕的感觉?”
“啊?”顾屿一愣,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没…没有啊。就是手臂还有点疼。”
“可是…”夏安冉指了指听诊器,语气温和但认真,“你的心跳…跳得很快,而且有点乱,不太规律。不像单纯因为疼痛引起的紧张。”她看着顾屿的眼睛,“你确定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或者…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压力或者情绪波动?”
心跳很快?有点乱?
顾屿的心猛地一沉。夏安冉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竭力想要压制的记忆闸门!
晨跑时耳机里猝不及防钻入的、小遥那慵懒沙哑、带着极致诱惑的语音问候:“宝贝儿~这么早就去跑步了?喘气声…真好听…”
那声音如同带着电流,瞬间攥紧他心脏的感觉!
食堂里,沈知遥端着餐盘,隔着人群,用那清冷平稳的声线唤出的:“顾屿同学。”
那一声带来的巨大冲击和随之而来的狼狈!
这两幅画面、两种声音如同冰与火的洪流,在他脑海中猛烈地冲撞、交织!一股强烈的窘迫和心虚感瞬间攫住了他!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我…我…”顾屿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眼神下意识地避开了夏安冉关切的目光,“可能是…可能是刚开学,有点…不太适应。昨晚也没睡好。”他找了个最普遍也最安全的理由,声音有些发虚。
夏安冉看着他突然泛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镜片后的目光带着职业的敏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并没有追问。她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收起了听诊器:“嗯,新生适应期,加上烫伤疼痛,休息不好,确实容易引起生理反应。问题不大,别太紧张。不过,还是要尽量调整心态,保证充足睡眠。如果心跳持续过快或者有其他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告诉我,或者去大医院详细检查一下,好吗?”
她的声音充满了安抚的力量,像一阵和煦的风。顾屿连忙点头:“好的,谢谢夏医生,我会注意的。”他飞快地系好领口的扣子,仿佛想把自己刚才的失态也一并遮盖住。
夏安冉又叮嘱了几句烫伤护理的注意事项,开了点外用药膏和口服的消炎药,便让顾屿离开了。
走出校医院大门,外面阳光正好。手臂上的灼痛被清凉的药膏和纱布隔绝,舒服了很多。但顾屿的心,却因为夏安冉那句关于心跳的询问,以及那无法言说的原因,变得更加纷乱沉重。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胸的位置,那里似乎还在隐隐地、不规律地快速跳动着。沈知遥冰冷的审视,小遥火热的撩拨,还有夏安冉温和关切的目光……这一切混杂在一起,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疲惫。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发现自己又不知不觉走到了信息学院行政楼附近。上午的课快开始了,他得回去拿落在宿舍的课本。
刚走到辅导员办公室所在的楼层,远远地,他就看到那扇熟悉的门开着一条缝。顾屿脚步一顿,本能地想绕开。就在这时,他下意识地摸了下裤袋——宿舍钥匙不见了!
他心头一紧,仔细回想。早上离开宿舍时明明拿了钥匙,去办公室交检讨…交完检讨出来…难道是慌乱中掉在沈知遥办公室了?
这个念头让他头皮发麻。要回去找?面对沈知遥?他宁愿再被烫一次!
但没钥匙进不了宿舍门,课本也拿不到。顾屿在原地僵立了几秒,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抱着速战速决的侥幸心理,朝着那扇开了一条缝的门走去。他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极轻,希望沈知遥不在里面,或者即使在里面,他也能悄悄溜进去找到钥匙然后迅速离开。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门缝,正打算探头看看里面的情况——
办公室内的景象,透过那条狭窄的门缝,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他的眼帘。
沈知遥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但此刻,她并没有在处理文件,也没有在看电脑。
她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那副标志性的细银边眼镜。她竟然…摘下了眼镜!
没有了镜片的阻隔,她的整张脸毫无保留地呈现在顾屿的视线中。眉形秀长,鼻梁挺直,嘴唇的轮廓比戴着眼镜时看起来要柔和一些,但依旧紧抿着。她的手指正捏着一小块柔软的镜布,极其细致、缓慢地擦拭着镜片。动作专注,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认真。
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勾勒着她低垂的侧影。没有了眼镜的遮挡,她的眼睫显得格外纤长浓密,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此刻的她,身上那股平日里令人窒息的冰冷和锐利似乎被奇异地削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带着一丝疲惫和…某种顾屿无法确切形容的复杂情绪。
那是一种深沉的倦怠?还是某种难以排解的困扰?抑或是…卸下坚硬外壳后,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顾屿从未见过这样的沈知遥。他印象中的她,永远是挺直的背脊,冰冷的镜片,不容置疑的目光和声音。眼前这个低头专注擦拭眼镜、眉宇间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阴霾的女人,陌生得让他几乎不敢相认。
就在顾屿被这意外的景象惊得怔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的时候——
似乎是感应到了门口细微的动静,又或者是顾屿过于震惊的目光存在感太强,擦拭眼镜的沈知遥动作猛地一顿!
她倏然抬起头!
目光精准无比地,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光束,瞬间穿透了那条狭窄的门缝,直直地钉在了顾屿的脸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顾屿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他看到了沈知遥眼中那尚未完全褪去的、被意外窥见真实状态的一丝愕然和…狼狈?但仅仅是一刹那,那丝情绪就如同投入沸水的雪花,消失得无影无踪!
快得让顾屿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下一秒,沈知遥的眼神已经恢复了顾屿所熟悉的那种——冰冷、锐利、带着审视和不悦的绝对威严!如同冰封的湖面重新凝结,坚硬、寒冷,反射着拒人千里的寒光!
她甚至没有立刻戴上眼镜,就用那双此刻看起来更加幽深、更加迫人的眼睛,冷冷地、无声地注视着门缝外僵住的顾屿。那目光里充满了被打扰的冰冷质询:你在这里做什么?
冰冷的审视与巨大的惊慌在狭窄的门缝内外无声碰撞!空气里弥漫的消毒水气味仿佛都凝固了。
顾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大脑一片空白!他甚至忘了自己来这里的初衷!在沈知遥那极具压迫感的冰冷注视下,他几乎是本能地、仓皇地后退了一步!
“对…对不起,沈老师!我…我找东西!”他语无伦次地丢下一句,声音干涩紧绷,然后像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赶一样,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慌乱地响起,迅速远去。
办公室内,沈知遥维持着抬头的姿势,冰冷的目光追随着那仓皇逃离的背影消失在楼道转角。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重新低下头。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副被擦拭得光洁如新的眼镜上,镜片清晰地映出她此刻毫无表情的脸。
空气死寂。只有窗外阳光无声移动的影子。
几秒钟后,她才动作略显僵硬地,重新将那副细银边眼镜架回鼻梁上。冰凉的镜架触碰到皮肤,镜片瞬间隔绝了视线,也重新隔绝了某些不该流露的东西。
她再次抬眸时,镜片后的目光已经彻底恢复了平日的冰冷、锐利和掌控一切的平静。仿佛刚才门缝外那短暂的交锋,以及门缝内那瞬间的失态,都从未发生过。
她伸手,拿起桌上那份顾屿的检讨书,翻到下一页,目光重新落在那些工整的字迹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工作间隙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只是,在她翻动纸张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带着一丝极其轻微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