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双魔迷桃坞,一影钓闲云(1/2)
断雁堡往南三十里,南坡。
苏清鸢以帝血点住第四重锁的当夜,林墨没回堡,在坡背风处拢了堆火。
羊腿骨上的肉早撕干净了,铁架子空着,他拎着壶桂花酒,有一口没一口地抿。
小灵鹤单脚立在他肩窝里,脖子一缩一缩,打瞌睡,那只小酒葫芦随着它的动作,在绒毛里一荡一荡。
三花原本团在他腿上,忽然抬起脑袋。
它没睁眼,耳朵却朝东南方转了半圈,跟着喉咙里滚出一声压得极低的呜,背上的毛,一点点炸了起来。
林墨望着火,没动,只伸手在它背脊上顺了顺。
怎么。
三花扭头冲他喵了一声,短,脆,尾巴尖往东南一点。
家里来客了?
三花又喵了一声,这回是两声,一长一短,说完还不放心,爪子在他膝盖上轻轻踩了踩。
林墨笑了一下。
两只。
三花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可紧跟着,它又冲东南方向龇了龇牙,先哈了一口气,嫌恶得很;哈完,又把鼻子往两只前爪里埋了埋,埋完还打了个喷嚏。
林墨低头看它,看明白了。
一个魔修。他慢慢道,一个……天魔那边的。
三花猛地抬头,一双黄眼珠瞪得溜圆,直直瞅着他。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早知道?
知道一点。
林墨把酒壶搁在膝上,在它下巴上挠了挠。
急什么。
我又没在门口埋刀、没在林子里下套。他声音慢悠悠的,叫火烤得发暖,我在那山上,吃了一百年饭,钓了一百年鱼。
三花歪着头,耳朵尖还冲着东南,没顺下去。
一片林子,你天天从里头走,走一百年,哪棵树长歪了、哪块石头绊脚,你闭着眼都清楚。林墨往火里添了根柴,我那峰也是。我没布过阵,我就是在那儿,住了一百年。
三花拿爪子拨了拨他的袖口,像是问:住一百年,能怎么着。
能怎么着。他笑了一下,住一百年,那地方,就认得我了。
三花将信将疑地盯了他半晌,到底重新团了下去,喉咙里咕噜两声,背上的毛,慢慢平顺了。
它自打被这叫林墨的捡上闲云峰,就没挪过窝。平日里嫌这山穷、嫌它偏、嫌连条像样的灵脉都没有。可真要说有谁能在那片桃林里翻出花来,它眯着眼想了想,居然也想不出一个。
火堆噼啪一声。
万里之外,那座满山门都瞧不上眼的废峰上,月亮正好。
——
玄剑宗,闲云峰。
林真人云游去了,峰上如今就这一个说法。
掌门对外讲的是林师弟出山访友,归期不定。
山门下的弟子更愿意信另一套——那位金丹初期、整日钓鱼的林师叔,是叫北境的征调吓着了,寻个由头躲清闲。
怎么说都成。
反正峰上没人。
桃林还是那片桃林,鱼塘还是那口鱼塘。半坡灵菜畦收拾得齐齐整整,山风一过,花瓣落一地,也没人扫。
塘边那座老钓台上,端端正正坐着个灰衫人。
斗笠,钓竿,背脊微微佝着,从黄昏坐到月上中天,纹丝不动,跟峰上一块石头、一棵树,没什么两样。
檐下照旧晾着灵鱼干,风一吹,轻轻晃。
这位林真人,是林墨临走前留在峰上的一道留影。
会钓鱼,会换饵,会打哈欠,月斜了会收竿。
多的,一样不会。
——
子时刚过,桃林外的山风,顿了一下。
一道影子贴着地皮掠进来,落地没声,草叶都没惊动几根。
玄色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一双阴鸷的眼。他腰上没挂任何一域魔域的牌子,一身魔息却压得又低又沉,是个干惯了探路勾当的老手。
他不归千殛那百股暗子管。
魔域另一脉撒出来的孤棋,顺着一条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线,摸到玄剑宗,摸到这座最偏的废峰。
魔域近来不太平。三王各怀心思,千殛那路人马只查不动,早惹得别脉眼红。他上头那位主儿想要的,就是赶在千殛前头,把玄剑宗这桩蹊跷查个明白——查清楚了,是泼天的功劳;查不清楚,折一个探子在外头,也没人替他收尸。
他原当这是趟美差。
就这儿?
他伏在一株老桃树后头,望着坡心那口塘、那个钓鱼的灰影,眉头拧成个疙瘩。
线报上说,玄剑宗藏着位深不可测的高人;又有人在山脚,撞见过一个气息老得吓人的女童,一闪就没了。
可眼前这个钓鱼的——
灵识扫过去,金丹初期,平平无奇,弱得他一根手指就能碾死。
装神弄鬼。
探子冷哼,身形一晃,要绕过桃林,潜到钓台跟前去看个明白。
一步。
桃花簌簌。
又一步。
还是桃花簌簌。
他是吃斥候饭的,走夜路从不空手。每走十步,便在左手边的树干上掐一道极浅的爪痕,再撒一撮掺了磷粉的魔砂——这东西凡人看不见,在他眼里却亮得跟灯笼似的,撒一道,便是一条回去的线。
踏出第三十七步,他猛地刹住。
后脊一层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眼前,还是那株歪脖子老桃树。
树干上,端端正正挂着他进来时掐的第一道爪痕。
他撒了三十七道磷粉,走了小半宿,绕回了原地。
眼神一厉,他抬手就是一掌,黑沉沉的魔元化作一只大手,朝桃林当头拍下去。
这一掌,拍塌半面山崖不费事。
魔元入了林,却没了动静。
没有轰鸣,也没有爆裂。那股凶气撞上一棵棵桃树、一片片落叶,就那么自己散了,散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花瓣都没多落,倒像他方才那一掌,压根没打出去过。
倒有几片桃花,叫他自己的掌风带起来,慢悠悠飘下,落在他肩头。
探子僵在那儿,额头见了汗。
他这辈子破过不少名门正派的护山阵。
越是杀阵越好破——有阵眼,有灵脉,有灵光流转,顺着藤,总能摸到瓜。
这片桃林什么都没有。
没阵眼,没灵光,没杀气。它就是一片桃林,安安静静长在那儿,开花,落果,像个晒太阳打盹的老头。你喊也好,打也好,它眼皮都不抬。
你越凶,它越静。
静得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
差不多同一时候,桃林另一头,第二样东西到了。
这一道更轻,也更冷。
它本来是一缕没有壳的黑莲分识,从界外秽气里分出来,顺着那股老得浩瀚的女童气息,一路寻到玄剑宗。
它想先寻个壳。
山下村镇有的是活人。可它在村外绕了两圈,越绕越糊涂——入夜了,这一带的人睡得格外沉,狗不叫,娃不啼,连檐下的灯笼都晃得安稳。它试着往一个打更人身上贴,那秽气离着人还有三尺,就叫一阵不知从哪儿来的、带着桃花甜的夜风,吹得打了个旋,散了小半。
它在这方天地里寄生过不知多少活人,头一回碰见,连村口都进不去。
正没奈何,一只夜枭扑棱棱从山外飞来,直往桃林深处去。
黑莲分识想都没想,裹了上去。
夜枭在半空里一顿,一双黄眼珠瞬间蒙上一层幽黑,扑棱着翅膀,落进了桃林。
界外秽物最擅长的,就是惑人心神、污秽灵识。多少修士的护山阵、道心防线,在它跟前跟纸糊的一样。
可它一进林,那点莲火,就蔫了三分。
没有雷,没有剑,没有金刚法相。
是烟火气。
塘边晾着的灵鱼干,畦里新割的青菜,灶房门口码好的柴火,窗台搁着的半碗没喝完的粗茶,还有一棵棵就那么随便长着、枝桠上挂着小青果的桃树。
晒过太阳的鱼干味,柴火气,隔夜茶味。
这些东西混在一处,不重,却沉,沉甸甸地压下来。
黑莲是六道之外、不入轮回的秽物。它最受不住的,偏偏就是六道里头这些最寻常的——人活过、饭做过、日子一天一天、不慌不忙过过的味道。
夜枭眉心那点幽黑,几次想彻底绽开、放出秽气,每回绽到一半,一阵带桃花香的晚风过来,就蔫头耷脑缩回去,活像一根点不着的湿柴。
它慌了。
在这座安安静静的废峰上,它头一回生出那种刻进骨子里的怕,仿佛自己闯进来的不是一片林子,是某个它连抬头都不配的庞然大物的家门口。
而那家的主人,连门都没起。
——
桃林深处,塘边。
那魔修探子正绕第八圈,和那只眼神发直的夜枭,在一丛桃树后头,迎面撞上了。
雾就在这时候起来了。
薄薄一层贴着地皮漫开,把月光揉碎。
探子猛地后退,魔元暴涨,死死盯着对面那只直挺挺蹲在枝桠上、一双眼黑多黄少的夜枭。
黑莲也顿住,蒙着幽黑的眼转过来,盯住这个一身魔息的活人。
一个魔域探子,一朵天魔黑莲。
八竿子打不着、本该互相提防的两样东西,在这座谁也瞧不上的废峰林子里,大眼瞪小眼。
镇守此地的高人?探子嗓子发紧,装、装成一只夜枭?
夜枭咧开喙,喉咙里滚出一串干涩的、不像鸟叫的动静。
魔修。那声音一字一字往外挤,你也配,找到这儿来?
话音没落,夜枭眉心幽黑一张,一缕秽气无声缠向探子的识海,想就地寄生了这具魔躯。
探子又惊又怒,一道魔刀横斩出去。
秽气撞上魔刀。
没声。
那缕秽气叫一片飘落的桃花瓣轻轻一沾,散了;那道魔刀砍进雾里,跟砍进一团温水里头,刀势叫一层层绵软的静裹住,落到夜枭跟前时,连根鸟毛都没削断。
两边同时僵住。
它们这会儿都明白了一件事。
连
在这片林子里,在那个塘边坐着、头都没回一下的钓鱼人跟前,它们谁也杀不了谁,谁也探不到底,连脚下这条路通哪儿,都由不得自己。
偏在这时候,钓台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
是那灰衫人提了提竿。
来齐了啊。
他对着水面,慢吞吞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刚好够林子里这两位听清。
那就都别急。
魔修探子腿一软,差点跪了。
那夜枭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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