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 一寸凡心(2/2)
贾母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颤,并未侍寝?这么说事情更复杂更麻烦了。
“还有一事,”南安太妃声音更低,“忠顺王府近来与北静王府走动频繁,而你家的年礼却被退了回来...老姐姐,你可明白其中关窍?”
贾母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忠顺王惯会顺风扯旗,拜高踩低。
“多谢妹妹提点。”贾母强自镇定,“不知可有转圜余地?”
南安太妃沉吟道:“我听闻...近日有御史准备参奏几家勋贵侵占民田、放印子钱的事。你若能未雨绸缪,或可避过一劫。”
离开南安郡王府时,雪下得更大了。贾母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思绪万千。
南安太妃虽未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清楚——有人要对付贾府,而且来头不小。
“凤丫头,”贾母突然开口,“回去后立刻派人去查,咱们家在外头有没有什么不妥当的账目,尤其是牵扯到田产借贷的,务必处理干净。”
凤姐儿脸色凝重:“我明白。”
“太太,”贾母又转向王夫人,“你明日去拜访夏太监的干女儿,把咱们存在她那里的银子再添两千两。记住,要悄悄儿的,别让人知道。”
王夫人点头应下,手指紧紧绞着帕子。
回到荣国府,贾母推说累了,径直回了荣庆堂。她让鸳鸯取来一个上了锁的紫檀匣子,亲自用贴身收藏的钥匙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叠地契和银票,还有几封泛黄的信件——那是当年老国公留下的人脉关系。
贾母抽出一封信,对着灯看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鸳鸯,去请老爷过来。”
贾政来时,贾母正在烧一封信。火盆里的炭火将信纸吞噬,化作一缕青烟。
“母亲找我?”贾政恭敬行礼。
贾母示意他坐下:“你明日上道折子,就说我年老多病,请辞每年的宫中年宴。”
贾政大惊:“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是人定的。”贾母淡淡道,“另外,你那些在都察院的好友,近来可有什么消息?”
贾政摇头:“儿子前日才与李御史吃酒,并未听闻什么。”
贾母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多联络联络,特别是那些专管稽查勋贵的。年礼要丰厚,说话要谨慎。”
贾母强打精神应付完,回到房中几乎瘫倒在榻上。这几日她暗中联络了多少老关系,送出了多少厚礼,却越了解越蒙圈,
皇帝最近很勤勉,一直在看奏折,并没有任何不悦的事情发生了,更是对皇宫里的各位娘娘都一视同仁,谁都不见!
贾母自己也在想着是不是我老婆子搞错了,可是就是我错了,南安太妃也搞错了吗?
贾母也是经过风浪的人,因此决定先不要管他了,让和府上下开开心心的过个年,现在一切都是猜测,并没有露形呢,杯弓蛇影杞人忧天也是没必要的。
还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年还是要过的,虽然今年贾珍贾蓉父子双双亡故,宁国府按照礼法是要守三年重孝的,期间禁止宴乐婚嫁,宗祠祭祀都要从简。
荣国府虽然与宁国府是同宗,但已分家数代了,故荣国府只需在春节前后低调些,除夕祭祖的时穿素服即可,在自己院子里挂灯笼,听戏并不违礼。
今儿已经是腊月二十九了,凤姐儿挺着着隆起的肚子,站在荣禧堂前的台阶上,指挥着下人挂灯笼呢,“平儿,东府的祭品可送过去了?”凤姐儿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霜。
“回奶奶的话,一早就送去了。按您的吩咐,都是素色的,不敢有一点鲜艳。”平儿手里捧着账本,小心翼翼地回答。
凤姐儿点点头,“这就对了。虽说咱们这边装点起来了,可东府还在守孝,礼数上不能差了。”
她摸了摸肚子,眉头微蹙,“这大冷天的,站久了腰酸,偏生老太太又让我管这过年的事。”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只见惜春香菱手挽着手走来,身后跟着几个小丫鬟,手里捧着新剪的窗花。
“二嫂子好!”两人见了凤姐,连忙行礼。
香菱看见凤姐脸色不好,关切道:“嫂子身子不爽利?这大冷天的,怎么站在风口里?”
凤姐摆摆手,强笑道:“不妨事。你们这是去哪儿?”
惜春扬了扬手中的窗花:“三姐姐教我们剪的新花样,正要拿去给老太太看呢。”
“三妹妹手巧。”凤姐点点头,“快去吧,老太太这几天一直心事重重的,你们正好可以让她开开心。”
等她们走了凤姐儿不解的问着平儿:“探丫头不跟我一起张罗过年,怎么剪起窗花来了!”
平儿听了这话也幽幽的说“小蓉大奶奶越发不好了,三姑娘、林姑娘、宝姑娘都轮流陪着她呢,应该是剪窗花哄小蓉大奶奶开心吧!”
凤姐一听这话,心里也很不好受:“她年轻轻的守寡,又要担心肚子里的孩子,又担心自己的将来。唉!你我开解多少次呀,还得她自己能够不钻牛角尖呀!”
在说黛玉与宝钗一边走一边小声的交流着“听说这几日连粥都喝不下几口。”宝钗低声说着,将手里的锦盒递给一旁的莺儿,“这是我哥哥从南边带来的血燕,最是滋补。”
黛玉没说话,只将怀中抱着的一卷诗册紧了紧。她今日特意编了几个笑话,想着能逗一逗病中人,能让可卿笑一笑也是好的!
瑞珠见二人来了,忙掀开内室的帘子:“两位姑娘可来了,我们奶奶今早还念叨呢。”
一进屋,浓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混杂着安息香的甜腻,让人胸口发闷。床帐半垂着,隐约可见里头躺着个人影。
“两位姑姑来了...”秦可卿勉力支起身子,声音细如游丝。
她脸颊凹陷,眼下两片青黑,衬得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睛大得吓人。
唯有腹部高高隆起,在薄被下显出突兀的弧度。
宝钗快步上前扶住她:“快别起来,小心头晕。”
触手之处,秦可卿的手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宝钗心里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你们来看我,我很欢喜。”秦可卿虚弱地笑了笑,示意瑞珠看茶,“只是我这副模样,怕是要吓着你们了。”
黛玉在床沿坐下,轻轻握住秦可卿冰凉的手:“你说哪里话,我瞧着气色比前儿好多了。”这谎话说得拙劣,却让秦可卿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瑞珠端来药碗,黑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秦可卿看了一眼,别过脸去:“先放着吧,横竖吃了也不见好。”
宝钗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这话差了。药要按时吃,病才能好。”她舀了一勺送到秦可卿唇边,“我听说这方子是张太医新拟的,最是对症。”
秦可卿摇摇头,突然落下泪来:“姑姑不用哄我了,我这身子自己知道...怕是撑不到孩子出世那天了...”
她颤抖的手抚上隆起的腹部,”可怜这孩子...跟着我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