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大年初一(2/2)
花厅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只余炭盆中银霜炭偶尔发出的轻微哔剥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老太太身上,王夫人捏紧了帕子;凤姐儿眼波流转,众姐妹也都秉住了呼吸
贾政的目光也牢牢锁在母亲脸上,带着征询,
他清楚地看到,母亲眼中那点锐利的光芒,非但没有被“驻跸关防”的严苛要求所压灭,反而如暗夜中的星子,被这巨大的挑战骤然点亮,灼灼生辉。
果然,不过瞬息之间,贾母脸上那点肃然便如春冰乍破,倏然绽放出一个无比明朗笃定的笑容,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金石般的铿锵:“这有什么难为的?咱们家,难道还缺了这份体面不成!”
她环视一周,目光扫过贾政、王夫人、邢夫人,最后落定在虚空某处,:“既是天恩浩荡,体恤骨肉至情,更是咱们家大小姐的体面!头一份的恩典,头一份的尊荣,岂能落在人后头?”
她微微一顿,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咱们就建!建一所大大的、配得上皇家体统、配得上咱们大小姐身份的省亲别院!
一应事务,务求尽善尽美,绝不能有半点差池,落人褒贬,丢了皇家的脸面,更丢了咱们贾家的脸面!”
这“建”字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花厅里激起千层浪!
“正是!正是老祖宗这话!”王夫人第一个接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为了娘娘,为了咱们贾府的门楣,再难也要建得风光体面!”
邢夫人虽素来有些悭吝,此刻也深知此事关乎整个家族的政治荣辱,连忙附和:“老太太深谋远虑!这是天大的体面,倾尽所有也是应当的!”
李纨薛姨妈等亦纷纷点头称是。
年轻一辈中,探春眼中异彩连连,显是觉得此事大有可为;
惜春则安静地眨着眼,似在想象那别院模样;
黛玉捧着茶,若有所思;
宝钗依旧端庄,只唇角微含一丝了然的浅笑。
唯有宝玉,方才还在神游,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热烈议论惊醒,茫然地抬起头,
看着一张张兴奋发亮的脸庞,听着那些“体统”“规制”“风光”“体面”的字眼,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烦闷涌上心头。
他悄悄扯了扯旁边黛玉的衣袖,低声咕哝:“林妹妹,不过是个园子罢了,值得这般闹腾么?没的搅了我们清净。”
黛玉轻轻摇头,示意他噤声,眼中却掠过一丝与他相通的淡淡疏离。
一直凝神细听的凤姐儿,此刻心念电转。
她脸上堆着与众人一般无二的热切笑容,口中响亮地应和着:“哎哟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们家的大小姐能回来省亲,那是多大的福分体面!这园子,必定得建得跟瑶池仙宫似的才配得上!”
她眼波流转,精准地捕捉到贾政的位置,声音拔高,“老爷,您说是不是?这修园子的大任,少不得您这当家人多操心费力了!”
贾政正沉浸在这泼天富贵即将临门的兴奋中,冷不防被凤姐儿点了名,对上她那双似笑非笑、精光内蕴的丹凤眼,心头猛地一跳。
那眼神里哪有半分欢喜?分明是再熟悉不过的警醒——泼天的富贵背后,是深不见底的银钱窟窿!
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僵,喉头有些发干,方才在席面上喝下的几杯御赐佳酿“茅台”酒,此刻化作一股辛辣直冲脑门,又沉甸甸地坠入心底。
他张了张嘴,那附和的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只化作几声底气不足的干笑:“呵…呵呵,自然,自然是要尽心的,尽心……”
凤姐儿已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脸,重又对着贾母,笑语嫣然,仿佛刚才那一眼的深意从未存在过:“老祖宗,您放心!这是咱们阖族天大的体面,阖府上下,就没有不尽心竭力的!只是……”
她话锋一转,笑容里适时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和恭谨,“这省亲别院,规制非同小可。选址、图样、木石、工料、人手……桩桩件件都马虎不得。
依孙媳妇浅见,是否该先请几位老成知事的相公和世交清客来,细细商议个章程?咱们心里也好有个底数,免得到时候抓了瞎,反误了大事。”
贾母正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好消息和满堂的兴奋烘得暖意融融,听了凤姐儿这话,只觉得她思虑周全,熨帖无比,连声道:“很是,很是,凤丫头虑得周全。老爷!”
她看向贾政,“这事你多费心。琏儿媳妇说得对,赶紧拟个章程出来,务必要办得漂漂亮亮,风风光光!银子的事……”老太太大手一挥,带着几分豪气,“不必太过拘泥,体面最要紧!”
“是,母亲。”贾政沉声应下,眉宇间那点忧色被贾母的决断和满堂的热烈暂时压了下去。
花厅里的气氛重新被点燃,围绕着这即将诞生的“省亲别院”,议论声、建言声、憧憬声嗡嗡响起,交织成一曲富贵鼎盛的喧响。
炭火更旺了,暖香更浓了,映照着每一张兴奋发红的脸庞,仿佛那象征着无上荣光的别院,已在这片喧腾声中拔地而起,巍然矗立。
凤姐儿依旧含笑立在一旁,目光不经意地掠过窗外。
雪,似乎下得又密了些,无声地覆盖着庭院里嶙峋的太湖石和光秃的枝桠。
她拢了拢身上棉袄,心底却飞快地盘算着:找高人画的图纸钱、江南甄家那批上好楠木的定金、内府监采买琉璃瓦的使费、还有那几百上千工匠的嚼用……这一笔笔泼水似的银子,究竟该从何处着落?
是动用那几处田庄上压箱底的租子?还是再往南边甄家通融几笔?
那泼天的富贵荣耀,如同厅外这场愈下愈紧的雪,铺天盖地,声势浩大。可这雪,终归是要化的。
凤姐儿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温凉的枫露茶,浅浅啜了一口,那点温吞的甜意滑入喉中,留下的却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清苦。
她面上笑容依旧灿烂如花,仿佛正全心沉浸在这家族盛世无边的荣光里。
只有她自己知道,一场比修建那“重宇别院”更耗神费力、更需在刀尖上行走的筹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