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尤氏的才华(2/2)
菖哥儿、菱哥儿,你们跟着芸哥儿跑一趟,亲眼看看货色成色,记牢实了。芹哥儿……”
贾芹立刻站直了,脸上堆笑:“婶子您吩咐!”
“烦你跑趟户部营造司,找熟识的书办,问问近来宫里大工采办木料的官价几何,有无定例可循。”
贾芹笑容僵了瞬间,随即拍胸脯:“包在我身上!保管把底价摸得门儿清!”核桃也不转了,揣进袖里,一溜烟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筹建处成了尤氏昼夜盘桓的所在,灯常常亮到深夜。
白日里,贾芸、贾菖、贾菱几个风尘仆仆地回来,带回一张张写满墨迹的纸:
西城“永盛木行”的楠木,一等的什么价,二等的又是什么价;
南郊“裕丰木场”的杉木,干燥如何,疤节多少;
东便门“刘记”私牙手里的松木,尺寸是否足数……
一张张单子,详详细细,压在尤氏案头。
贾芹也回来了,带回几张盖着户部小印的抄单,上面列着几项官价数字,他递过去时,眼神有些闪烁:“婶子,官价在这儿了,可如今市面紧俏,怕是……”
尤氏接过,只略扫一眼,便放在那摞厚厚的比价单最底下,淡淡应道:“知道了,辛苦。”
又过了两日,几个大木商被请了来。为首“永盛木行”的胡掌柜,胖脸上堆着生意人特有的热络笑意,
对着尤氏和旁边监场的贾代修、贾代儒连连作揖:“给府上贵人请安!能伺候娘娘省亲的园子,是小号天大的体面!
您府上要的楠木,小号库房里正好存着一批顶好的金丝楠,油性足,纹路美,放一百年也不走样!价钱嘛……”
他搓着手,眼珠飞快地瞟了一眼坐在角落闷头喝茶的贾芹,报出一个数。
这数字一出口,旁边几个旁支爷们倒吸一口凉气,贾代修捻着胡子的手也顿住了。
尤氏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抬手,从那厚厚一叠比价单里精准地抽出两张,轻轻推到胡掌柜面前。
一张是“裕丰木场”同等级楠木的报价,
另一张赫然是贾芹带回来的户部官价抄单,上面一个朱笔圈出的数字,比胡掌柜的报价低了足足三成!
“胡掌柜,”尤氏的声音依旧平缓,听不出喜怒,“您这‘金丝楠’,价比官价还高出一大截,莫非是长了灵芝?还是说,‘裕丰’那边的木头,是纸糊的不成?”
胡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胖脸上的肉抖了抖,额头渗出细汗。
他飞快地又瞥向贾芹,贾芹却把头埋得更低,只盯着茶杯里的浮沫。
胡掌柜喉结滚动,干笑两声:“这……这……许是小号伙计弄错了料子!该死!该死!奶奶您容我回去再细细查查库底子,必有更合适的!”
他狼狈地抹着汗,在贾代修严厉的目光下,几乎是逃出了厢房。
屋里一时静静。贾代儒看看尤氏,又看看那叠厚厚的比价单,长长舒了口气,低声对贾代修道:“好,好!这钱匣子,算是托对人了!”
贾芹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重重磕在桌上,茶水溅湿了衣袖。
他脸色铁青,霍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他死死盯着尤氏,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冷又硬:“婶子!好手段!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您今儿把事做绝了,就不怕……日后没个转圜?”
尤氏缓缓抬起眼,迎上他那怨毒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平静地拿起案头那枚贾母手戳,在指间无声地捻动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凌坠地,字字清晰:“芹哥儿,老太太把这园子的账交给我,图的便是一个‘清’字。
银子是公中的,更是娘娘和阖族的脸面。这财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贾代修、贾代儒,“本就是走不得邪路!你要转圜?转圜到哪里去?转圜到抄家灭族的大狱里不成?”
“你!”贾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尤氏,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也骂不出来。
贾代修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混账东西!尤氏句句在理!你还敢在此咆哮?滚出去!”
贾芹胸膛剧烈起伏,怨毒地剜了尤氏最后一眼,猛地一甩袖子,撞开身后的椅子,踉跄着冲出门去,那背影都透着股狠戾的绝决。
日子在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工匠的吆喝声和尤氏不厌其烦的查验比价中流过。
园子一天天显出轮廓。
到了彩绘上梁的关键时候,京城老字号“瑞彩祥”的大师傅亲自带人来了,捧着几盒鲜艳的矿物颜料样品,陪着笑:“奶奶您看,这石青、石绿、朱砂,都是顶顶纯正的好料子,画上去,几十年日头晒着也不掉色!这价钱嘛,自然……嘿嘿。”
尤氏拈起一点朱砂,在指尖捻开,对着光细看,又凑近鼻尖闻了闻,眉头微蹙。
她没说话,只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另一种颜色稍暗些的朱砂粉末。
她将两样并排放在大师傅面前:“您这朱砂,颜色是够艳,可细看颗粒粗,杂质多,闻着还隐隐有股子硫磺气。
我这包,是城南‘德润斋’的,价钱只有您报的七成。
人家那料子,磨得细,色泽沉稳,才是真正能传代的。
您这价,是欺负我们府上不懂行,还是欺负娘娘的眼睛?”
大师傅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额角青筋跳了跳,看着尤氏那平静却洞悉一切的眼神,
又瞥见她案头那厚厚一摞不知记载了多少家底细的纸张,终究是泄了气,颓然拱了拱手:“奶奶……法眼如炬!是小号……不实在!就按您说的价!就按您说的价!奶奶真厉害呀,我看贾府的爷们没有一个比的上奶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