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又见故人(1/2)
州衙后堂那间用作密谈的公廨,此刻门窗紧闭,只留几道细缝。
苏知州苏文茂,肥胖的身躯几乎陷进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圈椅里,一身深绯色的官袍,腰间那条象征五品官阶的银带被圆滚滚的肚腹撑得绷紧,几乎要勒进肉里去。
他脸颊红润油亮:“这姓贾的,真他娘的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对面,杨通判却瘦得惊人,仿佛一根被风干了水分的细竹竿,裹在那件明显过于宽大的浅绯官袍里,更显空荡。杨通判脸颊狭长,颧骨高耸,稀疏的几缕胡须贴在干瘪的下巴上。
他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茶,手指细长枯瘦,关节突出,杯盏在他手中显得颇大。闻言,他深陷的眼窝里,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喉头滚动,发出低沉沙哑的声响:“苏大人…慎言。终究是天子钦点,奉旨查学帐的台座老爷···”
他声音干涩、像砂纸在摩擦,“只是只是我那族侄,文章火候确实差了些许。
若按往年惯例,解考及第,略略通融几分,本叶无伤大雅。今年,怕是要悬了。”他话语顿挫,带着一股子陈年萝卜干被掰断时的拗涩感。
“通融?无伤大雅?”一声清越的笑音响起,带着几分玩味,打破了杨通判带来的滞涩感。
斜倚在窗边木榻上的,正是本路转运使孙承恩。他不过三十上下的年纪,在这三人中最是年轻,气度也最为卓然。
一身深紫色的四品转运使官服,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如修竹,这官服借紫透露出皇帝对他的特别恩典!
孙大人腰间束着玉带,悬着精巧的银鱼袋,一枚温润通透的羊脂白玉佩压着袍角。
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流转,扫过苏知州油腻的脸和杨通判干瘦的身躯,最后投向窗外的梅花上。
“苏大人府上三房那位外甥,前年童生试那三百两纹银润笔的佳作,可还收在库房的故纸堆里呢。”
孙承恩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杨通判,令族侄去年岁考那篇妙文,连黉门二字都写成了‘黄门’,若非学官看在您老面上,用朱笔替他偷偷改了…呵呵。”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温度,“往年惯例?不过是大家心照不宣,糊一层窗户纸罢了。如今这位贾提学,”
他手中玉器倏地一顿,点在榻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嗒”,“像是带着刀子来的,非要把这纸捅破,连带着窗户框子都要拆干净!”
苏知州胖大的身躯在圈椅里不自在地挪了挪,压得椅子吱呀作响:“孙大人这话,说的真实!
咱们这些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亲朋故旧的子弟,文章火候差那么一点半点,睁只眼闭只眼,抬抬手也就过去了。
大家脸上都有光,和气生财嘛!这姓贾的倒好,一来就摆出副清高孤绝、不食人间烟火的架势,油盐不进!”
他肥厚的嘴唇撇了撇,唾沫星子几乎要飞溅出来,“我开始真当他是圣眷正浓,人家还是世家子弟,不是咱们能惹得起的,
可他还没有来呢,我就接到我舅舅夏相公的书信,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儿!腊月天眼巴巴来咱们杭州,是因为陛下厌弃他,才不顾寒冬腊月,一脚把他踢出京城。
我舅舅信上说陛下嫌他在跟前碍眼!打发他来,未必不是存了让咱们…嗯?”他伸出胖手,做了个向下按压的手势,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凶狠,“收拾收拾!”
杨通判捧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几滴温热的茶水溅到了他枯瘦的手背上。他慌忙放下茶杯,用袖子去擦,声音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喘不上气来的急促:
“使使不得!苏大人!那可是提学!掌管一路文脉,!纵是失了圣眷,他手里握着查劾学官、过问解额的大权!他真要较真起来咱们经得起查吗?那学仓里的亏空,历年的卷宗...”
“杨通判,稍安勿躁。”孙承恩手中的暖玉轻轻敲击起来,节奏舒缓,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也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他目光掠过杨通判惊惶的脸,落在苏知州那张因恼怒涨得更红的胖脸上,唇边的笑意深了些许,却依旧没什么温度。
“硬碰硬,自然是最下乘。苏大人方才也说了,无非两条路。”
他伸出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在微暗的光线下格外醒目,“要么,让他‘融入’我们。这杭州城的水土人情,这官场上的迎来送往,让他明白清高孤傲填不饱肚子,更保不住前程。要么,”
他指尖轻轻一收,好似拈住了什么无形的东西,“让他知难而退。这难,可以是查案之难,可以是人情之难,也可以是身家性命之难。让他自己掂量,是抱着他那点可怜的清名撞个头破血流,还是识相点,找个水土不服、旧疾复发之类的由头,灰溜溜地滚回京城去养他的病!”
他语调平缓,甚至带着一丝文雅,好似在谈论风花雪月,可字里行间透出一股子生杀予夺的森然气韵。
苏知州脸上的凶狠被一种混合着敬畏和贪婪的神色取代,他连连点头,肥厚的下巴跟着颤动:“孙大人高见!高见!还是您看得透彻!那咱们就双管齐下?先礼后兵?”
孙承恩微微颔首,“嗯...人不是已经去视察县学去了吗?先飞马请回,咱们好好拜会拜会这位冰清玉洁的贾提学。”
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只见一骑如离弦之箭,从街道尽头卷着黄尘疾驰而来。马上之人正是周瑜。
他身形劲瘦,腰背挺直如松,控缰的手骨节分明,透着力量。胯下那匹青骢马浑身汗湿,口鼻喷着粗重的白气,显是长途奔袭而来。
周瑜在衙门前猛地勒住缰绳。青骢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踏在滚烫的石板上,溅起几点微尘。
他人借势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阳光毫无遮拦地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颇有吸引力的脸。肤色欺冰胜雪,鼻梁高挺,眼藏日月山海。
他随手将马缰绳扔给一个慌忙迎上来的衙役,动作间绯色官袍的下摆扬起又落下。
几乎就在周瑜下马的同时,州衙那幽深的门洞里,三个人影快步迎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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