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故友相逢(2/2)
孙策举起了酒杯“喏,上好的金华酒,暖胃,别愣着了,干杯”孙策将一杯推到周瑜面前,自己仰头先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哈出一口白气,这才看向周瑜,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公瑾你知道我最后闭眼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吗?”孙策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不是江东基业,也不是天不假年,是遗憾,公瑾!遗憾和你在一起时间太短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这辈子我生在一个乡绅家里,爹娘对我这老来子爱的如珠如宝。可惜啊,我这命格,真如那些算命的瞎子所言,硬得硌牙,是天生的孤星。
十二岁那年,一场时疫,爹娘双双撒手人寰。偌大的家业,就落在我一个黄口小儿肩上。
要不是有几个还算忠心的老仆和族里几个远房叔公看着,怕不是早被那些豺狼虎豹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周瑜默默听着,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孙策,心里无比的酸楚,伯符兄你吃苦了!
“没了爹娘管束,倒也自在。”孙策语气一转,又带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调调,“我孙伯符哦不,那时我叫孙承恩了。我带着前世记忆,学那些四书五经、八股文章,还不是手到擒来?
闭着眼睛都比那些酸腐秀才强!家里有钱,请最好的西席,买最全的书。那些老仆只道是小主人天赋异禀,是文曲星下凡,哪知道我是新瓶装旧酒呀?”
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十五岁中秀才,十八岁中举人,一路考上去,顺风顺水。直到二十一岁那年,进京赶考。金榜题名,二甲传胪!”
他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前世小霸王的傲然,“你猜怎么着?刚唱完名,踏出宫门,还没等我喘口气,就被一伙如狼似虎的家丁给请走了!”
“榜下捉婿?”周瑜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
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满身官威、眼神锐利的转运使,和被捉婿这种充满市井气息的词汇联系起来。
“可不就是嘛!”孙策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惊得梅花一阵簌簌作响。
“那阵仗!比当年在战场上被围困还吓人!领头的是个管家模样的,带着十几个彪形大汉,二话不说,架起我就塞进了一顶八抬大轿!我那时刚中了进士,一身酸软,哪有力气反抗?再说,人家客客气气,说是请,你敢打当朝吏部尚书家的管家吗?”
周瑜想象着那个画面:意气风发的新科进士,刚享受完人生巅峰时刻,转眼就被当成货物一样捉走。他嘴角抽动了一下,差点没绷住笑出声,连忙端起酒杯掩饰。
这经历,实在是太有孙伯符的风格了,无论前世今生,总能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搅动风云。
“然后呢?”周瑜放下酒杯,眼中带着促狭,“孙大人就如此屈从了?做了吏部尚书府的乘龙快婿?”
孙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认命,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老尚书姓王,位高权重,门生故旧遍天下。他唯一的掌上明珠,年方二八,据说,嗯,眼界甚高,多少王孙公子都看不上。
偏偏那日她躲在屏风后看琼林宴归来的新科进士,一眼就相中了我这张脸。”他摸了摸自己棱角分明的下巴,颇为自得,
“她爹疼女儿,二话不说,直接动手抢人。我那点微末家世,在吏部尚书面前算个什么?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那位王小姐?”周瑜试探地问。
“她叫婉儿。”孙策的声音低沉了些,眼神飘向亭外清冷的月光,“是个极好的女子。知书达理,温婉娴静,笑起来像江南三月的桃花。”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酒杯,“成婚头两年,是我这辈子不,是这两辈子加起来,过得最安稳舒心的日子。岳父待我如亲子,大力提携。婉儿她待我极好,好到我有时都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是个天煞孤星。”
“天煞孤星”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周瑜心上。
“婉儿身体一直不算太好。”孙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压抑的痛楚,“生下我们第一个孩子后,就落了病根。孩子是个男孩,粉雕玉琢的,像他娘。
可惜,没满周岁,一场风寒就去了!”他哽住了,猛地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酒气似乎冲淡了喉头的滞涩,“孩子没了,婉儿也垮了。缠绵病榻两年,药石无灵。我遍请名医,广散家财,求神拜佛都没用。她走的那天,也是这么一个清冷的月夜,她拉着我的手,让我别难过说她下辈子会找到我的,咱们还做夫妻!
孙策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才哑声道:“她走后不到一年,岳父王尚书忧思成疾,加上朝中倾轧,心力交瘁,也去了。诺大的王家,瞬间倾颓。树倒猢狲散,人情冷暖,我算是尝了个遍。”
他嘴角扯出弧度,“这下,天煞孤星的名头算是彻底坐实了。克死父母,克死儿子,克死发妻,克死岳父谁沾上我,谁倒霉。朝中那些言官,就差没直接上折子说我是扫把星转世,该被流放千里了。”
“所以,你就自请外放,来了这两浙路做转运使?”周瑜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终于明白,为何白日里初见这位孙转运使,会觉得他笑容温和下藏着锐利审视,那是一种被命运反复捶打后淬炼出的冷硬和警惕。
也明白自己为何会莫名的心悸难受,那是自己对孙伯符命途多舛的本能感应。
“不然呢!”孙策耸耸肩,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又回来了,仿佛刚才流露的脆弱只是错觉,
“留在京城,看那些人的嘴脸?还是等着下一个人被我克死?
杭州好啊,山温水软,富庶繁华。转运使这差事,管着钱粮漕运,油水足,正好,也让我学学怎么拨弄算盘珠子,怎么跟那些贪官污吏、奸商猾贾斗心眼子。”
他看向周瑜,眼神锐利如刀,“比如你这位新上任的提学大人,查出来的那些硕鼠?”
周瑜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避让:“是!触目惊心。州学、县学,本该是清贵之地,如今却成了某些人盘剥生员、买卖功名的腌之所!国朝取士之根基,竟被蛀蚀至此!”
“根基?”孙策嗤笑一声,带着浓重的嘲讽,“公瑾啊,你如今顶着这身份,又有了前世记忆,难道还看不清?
这煌煌大顺,外表光鲜,内里早已是千疮百孔!吏治腐败,军备松弛,豪强兼并,民怨暗涌!一个杭州贪腐算什么?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酷,“我在这转运使的位置上,看得更清楚。漕粮漂没,库银亏空,盐引茶引,哪一样不是硕鼠横行?
那些蛀虫,盘根错节,上达天听,下连胥吏!你一个小小的提学,想动他们?怕是连杭州城都出不去!”
他盯着周瑜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以为白日里知州通判他们火急火燎地把你从县学叫回来,真是为了请你吃饭?
那是警告!是让你识相点!你查县学,已经摸到某些人的尾巴了!”
周瑜沉默了,直直的看着孙策,这个前世的主公、挚友,如今成了背负着天煞孤星名头、在官场泥潭中挣扎沉浮的转运使。
“那又如何?”周瑜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难道就因前路荆棘,便裹足不前?任其糜烂?伯符,这不像你!你孙伯符何时怕过?”
孙策看着周瑜眼中那熟悉的眼神“哈哈哈!好!好一个那又如何!”孙策拍案而起,震得桌上的白酒壶青瓷杯叮当作响。
“公瑾说的对!管他什么牛鬼蛇神,什么天煞孤星!老子死都死过一回了,还怕他们这些魑魅魍魉?!”
他伸出双手,重重地拍在周瑜的肩膀上,那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和豪情:
“公瑾!既然老天爷让我们在这腌臜世道里重逢,那就是命!前世你辅佐我打江山,今生.....”他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光芒,“就让我们联手,在这大顺的官场上,再掀他一场滔天巨浪!把这些蛀虫硕鼠,一个个揪出来,碾碎了喂狗!管他什么知州通判,管他背后站着哪路神仙!”
他俯下身,凑近周瑜耳边,声音带着一丝狠厉和兴奋,如同猛兽盯上了猎物:“杭州这摊浑水,够深,够浑!正好,够我们兄弟俩,痛痛快快地大闹一场!
把那些见不得光的烂泥,都翻出来晒晒太阳!让禄蠹们都知道,天煞孤星回来了!还带着他算无遗策的军师!”
周瑜被他拍得肩膀生疼,又被这扑面而来的、熟悉到骨子里的豪气与霸道激得热血上涌。前世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情谊瞬间沸腾起来。
周瑜抬起头,迎着孙策灼灼的目光,嘴角也缓缓勾起一抹锐利如剑的笑意。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周瑜的声音清朗,掷地有声,“伯符兄,这杭州的天,是时候该变一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