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1/1)
这些人里,有一半是当年被安王扣上‘通敌’罪名的家眷,是温将军把她们从诏狱里捞出来的。”
尧清虞没有接食盒,只是看着场中那些挥汗如雨的身影。“他让你说这些?”
“将军只说,让你自己看。”嘉启微微一笑,放下食盒,“尧大人,您若还有力气,不妨去伙房看看。那儿有位李婆婆,她儿子是去年战死的,现在在伙房负责给新兵煮汤。您若问她,她会告诉您,这玉门关的日子,到底是不是地狱。”
嘉启走后,尧清虞蹲下身,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小米粥,上面卧着两个溏心蛋,还冒着热气。他拿起汤匙,却没有吃。
远方的角楼之上,温昔秣远远望着这个孤身蹲在沙地里的身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青霜”的剑柄。“嘉启回来了?”
“回将军,说了。”
“那小子什么反应?”
“没吃粥,也没说话,就蹲在那儿看。”
温昔秣笑了,转头看向校场中正在练习骑射的女兵,眼底闪过复杂的光。“那就让他看个够。”
他勒紧缰绳,“走,去伙房。让李婆婆多煮点汤,今天上午操练完,给大家加餐。”
“是,将军!”
马蹄声渐远,扬起一地尘埃。而那顶军医帐外的食盒,依旧静静放在原地,热气慢慢消散,最终与这大漠黄沙融为一体。
……
伙房是整个军营里烟火气最重的地方,也是温昔秣最爱钻的地方。刚掀开那厚重的油毡帘子,一股浓郁的羊膻味混着发酵面团的酸气便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外头的寒意。
“李婆婆,今儿这汤闻着不错啊,多放胡椒了?”温昔秣随手把马鞭往门框上一挂,大步流星地走到一口直径足有三尺的大铁锅前。锅里奶白色的羊汤正咕嘟咕嘟翻滚着,几块连着筋膜的碎肉在汤面上沉浮。他也不嫌烫,伸出两根手指就要去夹那块最大的。
“啪!”一只还沾着面粉的枯瘦手掌毫不客气地拍在他手背上。“洗手去!多大的人了,还是这副饿死鬼投胎的德行!”满头银发的李婆婆手里攥着长柄大勺,瞪着那双浑浊却精神矍铄的眼睛,“这是给伤兵营熬的头汤,你个大将军抢什么抢?”
温昔秣也不恼,反倒顺势捉住老人的手腕,嬉皮笑脸地凑过去:“伤兵要补,我也要补啊。昨晚为了抓那只‘耗子’,我可是一宿没合眼。婆婆您就不心疼心疼我?”
“去去去,少跟我老婆子来这套。”李婆婆虽是骂着,却还是用勺子满满当当地舀了一大块带肉的骨头,倒进旁边那个专门留给他的粗瓷大碗里,“赶紧吃,吃完滚蛋,别在这碍手碍脚的。”
温昔秣端起碗,毫无形象地蹲在灶台边,呼噜呼噜地喝了一大口热汤,惬意地眯起了眼。在这只有铁血与风沙的边关,这口热汤,比京城御宴还要舒坦。
……
尧清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一趟。或许是因为嘉启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又或许是因为那碗被他强迫自己咽下去的、带着温热的小米粥,给了他些许行走的力气。他裹紧了那件并不挡风的披风,循着空气中那一点点食物的香气,像个游魂般挪到了伙房外。
透过掀开一角的门帘,他看见了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身影。没有身披银甲时的不可一世,也没有在囚帐中折磨他时的阴鸷暴戾。此时的温昔秣,正像个还没长大的野小子一样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破碗,啃骨头啃得满嘴是油。
而被他唤作“李婆婆”的老妇人,一边骂骂咧咧地挥舞着大勺驱赶想来偷嘴的新兵,一边又时不时往温昔秣的碗里添一勺汤。那眼神里的慈爱与心疼,是装不出来的。
尧清虞扶着粗糙的土墙,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这就是那个杀人如麻、甚至不惜用亲妹妹来威胁他的疯子?
“那些当官的都说咱们这是地狱。”李婆婆的声音随着热气飘出来,“可他们哪知道,只有在这儿,咱们这些没根的人才算活得像个人。只要温将军在,这天就塌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