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哑巴也懂换岗时辰(2/2)
那是多年前的睢阳守城战,守将张巡曾命人用巨大的竹管埋于城墙之下,一端通向城内,一端通向城外隐秘处,用以传递声音,预警敌军的夜间偷袭。
声东击西!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瞬间成型!
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在薛烈的包围圈合拢之前完成这一切。
他没有丝毫迟疑,一个箭步冲到草堆旁,将仍在昏睡的苏晚连同包裹她的衣物和干草一同抱起,闪身塞进后壁那道狭窄的裂隙深处。
他又抓来更多的枯草,将裂隙口伪装得天衣无缝。
接着,他抓起那柄断剑,冲到那棵中空的枯树旁,用剑锋飞快地在树干两端各削出一根尖锐的木刺,将一端对准洞口,另一端则巧妙地利用岩壁的弧度,对准了山谷的另一侧。
一个利用山壁回音来放大声音的简易传声筒,瞬间制成。
做完这些,他又做了一件让常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他解开裤子,用自己的尿液,将岩穴洞口周围的地面和枯草都淋湿了一遍。
刺鼻的骚味,能最大程度地掩盖住他们的人味和烤火留下的烟火味。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一个翻滚冲出洞口,来到溪边。
他用剑柄猛地砸向溪面的薄冰,“咔嚓”一声,砸出一个仅容他藏身的冰窟窿。
他毫不犹豫地沉入刺骨的溪水之中,只将口鼻悄悄探出破洞,借助岸边石块的阴影,与整个冰封的河面融为一体。
寅时三刻,夜色最浓。
二十骑黑甲骑士,如同二十个从地狱爬出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岩穴百步之外。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右脸戴着一张狰狞的铁面,正是薛烈。
他们呈标准的三列阵型,从三个方向缓缓向岩穴包抄而来,马蹄踏在雪上,发出的正是林昭在地底听到的那种诡异的、慢半拍的节奏。
薛烈抬起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他那只完好的右眼,闪烁着狼一般的凶光,死死盯着那个被荆棘掩盖的洞口。
前锋的五名骑士得到授意,拔出腰刀,猫着腰,一步步向洞口摸去。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洞口十步范围的瞬间,一个清晰、洪亮,带着军中特有肃杀之气的号令,猛地从岩穴中炸响:
“东门轮防!卯时整!”
声音并不算巨大,但经由那中空的枯树干放大,又被两侧的山壁来回反射、激荡,竟营造出一种仿佛有数十名甲士在洞中列阵待命的雄浑效果!
薛烈那张铁面下的脸色骤然一变,他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他厉声怒喝:“有埋伏!后退!”
他身后的中列士卒,几乎是出于千锤百炼的本能,闻声立刻向后倒退。
其中一人,右脚不偏不倚,正正踩在了林昭昨夜逃亡时,随手用松针和藤蔓布下的一个绊索上。
“叮铃铃——!”
一串清脆又刺耳的铃声,骤然在死寂的雪林中炸响!
这铃声不大,但在如此紧张的时刻,却如同一道惊雷,彻底引爆了“鸦军”紧绷的神经。
敌阵,一乱!
就是现在!
一直潜伏在冰面下的林昭,猛地从水中发力,双掌如锤,重重击打在身周的薄冰之上!
“轰——!”
冰面炸裂,水花四溅!
林昭如同一条出水的蛟龙,浑身挂满冰凌,带着一股滔天的杀气和寒气,破冰而出!
他没有丝毫恋战,甚至没有回头看薛烈一眼。
落地的瞬间,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之矢,瞬间冲回岸上,一头钻进那道被枯草掩盖的石壁裂隙之中。
在钻进去的前一刻,他的手精准无比地抄起藏在里面的苏晚,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
当薛烈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时,林昭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黑暗的裂隙中。
他只看到那棵被用来传声的、中空的枯树。
“中计了!”
薛烈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策马上前,手中的马槊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狠狠斩在那棵枯树上!
“咔嚓!”
巨大的枯树被拦腰斩断,木屑纷飞。
薛烈那张狰狞的铁面在火把的映照下,扭曲得如同恶鬼。
“林昭!”他对着那深不见底的裂隙怒吼,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你以为你逃得掉吗?你连声音,都用的是我们棠邑城头那些死人的!”
林昭的身影在狭窄陡峭的山腹暗道中穿行,身后薛烈的怒吼被岩石层层阻隔,渐渐微不可闻。
这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但他仿佛天生就能在黑暗中视物,脚步沉稳而迅速。
怀中的苏晚,因为刚才剧烈的颠簸,发出一阵不安的嘤咛。
她的身体更烫了,小脸烧得像一块烙铁。
忽然,在颠簸的昏睡中,她的小嘴无意识地张开,吐出了几个模糊不清,却又无比清晰的音节。
“换……岗……松……”
林昭前冲的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雷电击中,瞬间僵在原地。
他缓缓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怀中这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婴。
她不懂字,她甚至连话都说不清楚。
但是,她刚才在高烧的呓语中,复述的,赫然正是他刻在木片上,写在岩壁上的第一条军情!
他浑身涌起一股战栗,那不是因为寒冷,而是一种无法言喻的震撼。
他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从苏晚紧握的小手中,将那块沾染了血迹和汗水的木片抽出。
木片上,那几个字迹在黑暗中仿佛散发着微光。
他将冰冷的木片,轻轻地贴在苏晚滚烫的心口。
一股暖流,仿佛从婴儿的身体传到了木片上,又传到他的指尖。
他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对着怀中的女婴低语:“你说对了……苏晚,你说对了。”
“这不只是记事。”他的目光穿透了无尽的黑暗,仿佛看到了棠邑城头那些倒下的身影,“这是命令。”
是刻在骨血里,永不磨灭的命令。
他不再迟疑,抱着苏晚,继续向着暗道深处走去。
前方,暗道的尽头,终于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那光亮越来越大,驱散了所有的黑暗。
他一步踏出,刺目的白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这是一个巨大的、通往山外的溶洞出口。
站在洞口,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卷起漫天的雪粉。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一望无垠的巨大雪原。
雪原之上,再无任何可以藏身的密林和岩石。
而在那片苍茫雪原的尽头,天与地的交接线上,一座巍峨孤城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
太原。
相距,已不过百里。
他贴紧怀中那份用血写就的、棠邑城所有阵亡将士名录的血书,感受着上面尚未完全干涸的温度,又低头看了看怀中呼吸越发微弱的苏晚,低声道:
“薛烈,你追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永远也逃不掉的换岗时辰。”
话音落下,一股比之前在溪水中更为酷烈的寒意,却从他怀中传来。
他猛地低头,只见苏晚原本烧得通红的小脸,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转为一种吓人的青白。
她滚烫的身体,正在迅速变冷。
山腹的暗道隔绝了风雪,给了她暂时的温暖。
但此刻,他们出来了。
暴露在这片没有任何遮蔽的雪原之上,暴露在太原城外最酷烈的寒风之中。
那座希望的孤城就在眼前,但隔着它的,是一片足以吞噬一切生命的,白色的死亡之海。
而他怀中最后的这一点火种,似乎也即将在这片雪海中,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