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粗衣换甲时(2/2)
然后,他一言不发,抱紧了苏晚,转身,沿着江岸向上游走去。
渡江,已是死路。此仇,当用另一种方式来报。
夜色深沉,林昭寻到一处破败的江神庙。
庙宇早已倾颓,神像的半边脸都已塌陷,身上布满了蛛网。
他将苏晚安置在神像还算完整的基座上,自己则寻了些庙中烧剩的木炭,借着从破洞中透进的月光,开始在斑驳的墙壁上复写他脑中记下的所有战术记录。
那是尸山血海中总结出的经验:不同兵种的配合、攻城器械的弱点、特定地形的伏击技巧……每一条,都价值千金。
写完之后,他又在最后,用炭笔重重地添上了一行新字:“江南不知战,守将不援忠。”
这八个字,力透墙壁,带着血与火的气息。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阵喧哗与马蹄声。
“头儿,这破庙里好像有火光!”
“管他什么人,烧了便是!将军有令,沿江百里,清扫所有北来流民,一个不留!”
是贺兰进明的巡江部队!
林昭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抱起苏晚,迅速环顾四周。
神像的腹部有一个巨大的破洞,里面中空。
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将自己和孩子完全藏匿于神像的阴影之中。
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他解开裤带,用自己的尿液,将神像破洞边缘的墙壁和地面浸湿。
刺鼻的骚味,瞬间压过了他身上风尘仆仆的“生人”气味。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已经从庙门透了进来。
“搜!”一个粗暴的声音响起。
林昭屏住呼吸,心跳如鼓。
他知道,一旦被发现,他与苏晚必死无疑。
他不能死,他答应过张巡,要活着,要让这天下看看,什么是公道!
千钧一发之际,他的目光落在了神像脚边一面破损的残鼓上。
一个大胆至极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他伸出手,用指关节,在那残鼓的鼓面上,按照特定的节奏,轻轻敲击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沉闷有力,清晰地传了出去。
这是唐军斥候营中,“东门换防”的联络暗号!
庙外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什么声音?”
“是鼓声……三下……这节奏……他娘的,是斥候营的暗号!难道有我们自己人在这里接应?”
“将军不是说这一带都清干净了吗?怎么还会有斥候?快!快走!别冲撞了执行军务的大人!”
一阵慌乱的议论后,那队追兵竟真的被这三下鼓声惊退,火光和马蹄声迅速远去,破庙重归寂静。
神像腹中,林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粗布衣。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安睡的苏晚,
黎明时分,天光微亮。
林昭抱着苏晚走出破庙。
江边的晨雾比夜里更浓,宛如仙境。
他走到江边一块巨大的石壁前,忽然停住了脚步。
石壁上,不知被何人,用利器刻下了一行诗。
“孤城十载血未干,谁见征人带月还。”
字迹潦草,笔画却如同刀砍斧凿,力透石心,充满了无尽的悲怆与不甘。
林昭凝望着那行诗,久久不语。
他知道,写下这行诗的人,和他一样,也是一个从北方炼狱中归来的孤魂。
他不是一个人。
他转过头,望向江心。
那艘奢华的楼船依旧停泊在那里,金叶还在如雪花般飘零,仿佛一场永不落幕的荒唐大梦。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铜哨,这是他当年在军中联络用的,小心地系在苏晚的腰带上。
他低下头,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语:“晚儿,你听见了吗?这世道,不是没人想改。你看着,爹爹带你……走出一条新路来。”
说完,他不再回头,沿着滔滔不绝的长江,逆流而上。
他的身影渐渐融入了苍茫的晨雾之中,身上那件粗布衣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如同一面尚未书写名字、却已注定要席卷天下的战旗。
江水沉默地奔流,仿佛在为他指引着那条通往未知与宿命的道路。
他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何方,只知道必须一直走下去,直到江水的尽头,或是他人生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