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断粮不断心,一信胜千兵(2/2)
病榻上的李光弼猛地睁开了眼睛,他挣扎着坐起,一把夺过血信。
信纸在他颤抖的手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当他看到“睢阳故人”四个字时,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帅虎目圆睁,浑身颤抖。
他强撑着病体下床,一掌拍在案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案上茶盏跳起,碎裂一地。
“好!好一个‘粮在人心’!当年睢阳城内,人相食,饿死数万,我等犹不曾降!今日,我李光弼岂能坐视袍泽兄弟断粮于死地,让天下人耻笑我河北将士无情无义!”
他声如洪钟,哪还有半分病容:“传我将令!开仓!调粮五百车,所有民夫队全部伪装成盐商,立即南下!告诉史朝义,我李光弼的盐,他敢不敢劫!”
几乎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长安,兴庆宫。
一场激烈的朝议正在进行。
宦官李辅国唾沫横飞地罗织着林昭的罪名。
“……陛下,此子私通回纥,意图不轨,其心可诛!”
话音未落,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带着草原的风霜之气。
“李监军!”萨仁格格一身劲装,越众而出,金色的眼眸直视着李辅国,毫无惧色:“你说他私通外邦,可若不是他带回的火信,灵州早已失陷!你说我回纥不可信,可我父汗已于三日前,阵前斩杀了安庆绪派去的使者骨咄禄,以明心志!这,难道也是假的吗?”
她从腰间解下一个精致的陶哨,正是林昭所赠。
陶哨温润,似有体温。
她将陶哨放于唇边,吹出了一段清越悠扬的音律。
那音律与火奴的“夜袭调”截然不同,如晨风拂过草原,充满了回应与希望。
正是林昭与她约定的“火信回应音律”。
满殿寂静,只余哨音回响,如星火燎原,点燃人心。
这时,太常卿裴遵庆抓住机会,出列奏曰:“陛下,如今河东百姓皆在传唱‘火信将军归来’的歌谣,人心思归。若朝廷此时不施以援手,致使朔方军覆没,恐尽失天下之心啊!”
御座上的肃宗皇帝脸色变幻不定,他动摇了。
最终,他吐出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国库空虚,无力出兵……但,民间运粮,可免沿途一切税赋。”
此言一出,李辅国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这等于变相为林昭放行,为民间支前大开绿灯!
朔方军营地,林昭在中军帐前设立了一座“信火坛”。
七只陶碗,一字排开,碗中油液微微晃动,映着天光,像七颗沉睡的星。
第五日夜,蒲津桥方向的探马飞奔而回,马蹄踏雪,声如急鼓。
带来了裴遵庆门客的回信。
林昭面无表情,点燃了第一盏油灯。
火焰“啪”地一声跳起,照亮他冷峻的脸。
第七日晨,从太原方向传回消息,李光弼部将已率“盐商”车队出城。
林昭点燃了第二、三、四、五盏灯。火光连成一片,驱散寒夜。
第八日,长安的消息通过裴遵庆的渠道传了回来。
林昭点燃了第六盏灯。
第九日,第七封信被送了回来,信上没有字,只有无数个歪歪扭扭的指印,那是沿途百姓按下的血手印。
指尖的温热仿佛还留在纸上。
林昭点燃了最后一盏灯。
七盏油灯在寒风中跳动,宛如七颗不灭的星辰。
原本死气沉沉的军营,渐渐有了生气。
士卒们从帐篷里走出来,震惊地看着那七点光亮。
当太原粮动、长安政变、百姓自发捐粮的消息传遍全军时,整个营地彻底沸腾了。
那名曾煽动闹事的刀疤都尉,呆呆地看着那七盏灯,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我们……我们不是被抛弃的兵……”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卒浑身颤抖,泪流满面,“我们是……是有人在后面接着,有人等着我们打胜仗的兵啊!”
林昭站在火坛前,洪亮的声音盖过了所有哭声与欢呼:“你们以为,我这十日,在等粮草吗?”
他环视着那一双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不!我在等信!我在等天下人给我信!等你们心里的那口气,还没有断!”
“吼!”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得积雪簌簌而下。
当夜,全军将士歃血为盟,自愿将每日口粮再减半成,全部供给前锋侦察队,让他们有气力去探清前路。
第十日,黄昏。
一支衣衫褴褛的民夫队,推着几辆独轮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出现在了营地外。
领头的是一位老翁,他的脸被寒风吹得像老树皮一样,他颤抖着声音问:“请问……可是林校尉的麾下?”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老翁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热泪。
他从怀里捧出一个粗布包裹,郑重地递上前:“老朽是棠邑人。这是……这是阿灰他娘,托我带来的。她说……这是她攒的最后三斗米,她说……她儿子没当逃兵,她这个当娘的,也不能当一个缩头缩脑的百姓!”
林昭看着那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粮袋,双膝一软,竟直直跪了下去,用双手稳稳接过了那个包裹。
他把脸埋在粗糙的布袋上,久久不语,肩膀微微耸动。
火奴走上前,低声问:“将军,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昭缓缓站起身,他眼眶通红,目光却如烧红的钢铁,坚硬得可怕。
他望向洛阳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杀气。
“现在,我们该让史朝义知道了——他要面对的,不是一支快要饿死的孤军,而是一支……被整个天下用命托付起来的军队!”
他的身后,七盏信火连成一线,在暮色中熊熊燃烧。
那光芒仿佛引来了天上的星河,倒灌入人间,化作一道璀璨的光带,笔直地指向东方那座帝国的旧都。
大军开拔,没有鼓角争鸣,没有豪言壮语。
五千残兵,化作一条沉默的钢铁长龙,在夜色的掩护下,沿着结冰的汾水河谷悄然南下。
他们的目标不是史朝义的主力,而是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渡口,一处早已被遗忘的旧日战场。
林昭立马于队伍的最前方,寒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越过黑沉沉的原野,最终落在了远处那条横亘天地的滔滔黄河之上。
在那里,一场足以颠覆整个战局的豪赌,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