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孤城未陷时,天下已知君(2/2)
就连史朝义最精锐的亲兵,也开始在夜里窃窃私语:“喂,你听说了吗?那个火信将军林昭,好像不要钱粮,只替死人带信回家?”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却像一根针,扎在每个叛军士兵的心上。
他们中,谁的手上没有沾过同胞的血?
谁的故乡不是在大唐?
第五日,夜色如墨。
风停了,天地陷入死寂,连虫鸣都已绝迹。
就在全城人心惶惶,以为林昭的“三日之约”只是虚张声势时,洛阳城外的平原上,异变陡生!
“点火!”
林昭一声令下,数百名士兵同时将火把投向早已准备好的草堆。
轰——!
近百堆巨大的篝火,在一瞬间同时燃起,冲天的火光将整个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热浪扑面而来,焦土的气息混着草木燃烧的苦味,直冲鼻腔。
每一堆篝火旁,都摆放着一口巨大的陶瓮,里面盛满了火油和湿草引信,按照某种玄奥的阵法排列。
火光熊熊,却不向前移动分毫,只是在原地疯狂燃烧,像一百只凝视着洛阳城的巨眼。
城头上的叛军瞬间炸开了锅!
“唐军!唐军打过来了!”
“好……好大的火!他们有多少人?”
史朝义惊怒交加地冲上城楼,看到的却是让他肝胆俱裂的一幕。
那百堆大火并未移动,只是静静燃烧。
他正要下令放箭,却见林昭军阵中,数十具强弩被高高架起。
“放!”
“咻——咻——咻——”
破空之声尖锐刺耳,飞向城头的却不是夺命的利箭,而是一捆捆燃烧的“火信”。
信纸在火中卷曲,墨字却愈发清晰,像烙在人心上。
信上附着一张小小的纸条,字迹苍劲有力:
“此火不烧屋,只照归路。降者免死,胁从不问。”
火光映照着纸条上的字,也映照着城头守军一张张煞白又动摇的脸。
皮肤被火光炙烤,汗水滑落,却冷得像冰。
史朝义的“焚村清野”和林昭的“只照归路”,形成了最惨烈的对比。
突然,城墙的阴影处,一个叛军军官猛地扔下手中的长刀,从怀里掏出一枚粗糙的陶哨,用尽全身力气吹响!
“哔——!”
尖锐的哨声,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
“哔哔——!”
哨声此起彼伏,数十、上百名叛军士兵跟着扔掉兵器,他们有的拿出偷偷藏起的陶哨,有的直接扯着嗓子大喊:
“我们要见火信将军!”
“降了!我们降了!”
紧接着,一条条绳索从城头垂下,上百名叛军竟不顾一切地翻墙出降!
“反了!都反了!”史朝义气得浑身发抖,拔刀嘶吼,“给本帅把这些降卒的家人全都抓起来!杀!全都杀了!”
“大帅,不可!”老将薛嵩急忙劝谏,“如今人心已乱,若再行杀戮,恐全城皆反,大势去矣!”
他话音未落,一名亲卫面无人色地冲上城楼,声音都在颤抖:“大帅,不好了!西……西营火起!我们的草料大营……烧起来了!”
史朝义猛地回头,只见西边夜空被映得一片血红,火光甚至比城外的篝火更加猛烈!
浓烟滚滚,热浪灼面,空气中弥漫着草料燃烧的焦臭与金属熔化的腥气。
他不知道,那是林昭早就派火奴潜入,依照古法布置的“风燃局”——火奴在夜雨后潜行,将浸油的麻绳与磷粉藏于草料堆深处,风势一起,摩擦自燃,无需星火,便可燎原。
冲天的大火,在守军眼中,成了唐军已经入城的铁证!
“火信将军已入城”的呼喊声响彻云霄,残存的军心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士兵们开始四散奔逃,互相践踏,再也无人听从号令。
史朝义披上重甲,提着战刀,还想做最后的困兽之斗,可他回头一看,身边哪里还有千军万马,只剩下寥寥数十名面面相觑的亲兵。
黎明时分,天光微亮。
林昭依旧站在那座高坡之上,远眺着洛阳城。
城外的百堆篝火已经渐渐熄灭,但城内却有无数道黑色的烟柱升腾而起,那是混乱、抢掠和溃兵逃窜留下的痕迹。
风从北方吹来,卷起地上的残灰,迷了人的眼。
阿史那烈快马加鞭地从远方奔来,脸上带着一丝急切的喜色:“将军!郭帅急令,我军主力已渡过蒲津关,最多三日,便可抵达城下,与我们合围洛阳!”
这是天大的好消息,意味着胜利已是囊中之物。
林昭却只是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锁定着那座疮痍满目的帝都。
“不必了。”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那是阿灰家书的最后一封副本,信纸的边角早已被摩挲得泛黄起毛,指尖划过字迹时,仿佛能触到那个再也不会回应的故乡。
他将信郑重地交给身旁的火奴。
“你带三百轻骑,立刻沿黄河南岸布防。”他的声音平静而冷酷,“把所有渡口都给我让出来,我要史朝义……活着,走到我面前。”
风,从北方吹来,卷起地上的残灰,迷了人的眼。
林昭望着那座曾象征着整个中原沦陷的城市,轻声自语,像是在对这片土地,也像是在对那些死去的亡魂诉说:
“不是我要夺回洛阳。是阿灰,是棠邑三千户,是所有没有当逃兵的人,我们……一起走到了这里。”
远处,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精准地落在他肩头那面残破的、绣着一个大大“张”字的旗帜上。
那抹金色是如此耀眼,仿佛沉寂已久的长安城,正跨越千里,默默注视着这位从死人堆里一步步爬出来的火信将军。
远处的洛阳东门,在晨曦中缓缓开启,像一道等待审判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