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火不渡河时,人先过河(2/2)
那是一座破败的土坯房,门环上积着厚厚的灰,触手粗糙冰凉。
他亲自上前,叩响了木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条缝,一个满头银发、拄着拐杖的老妇人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着门外的军士。
寒风吹动她单薄的衣襟,露出里面补丁摞补丁的粗布里衣。
林昭对着老妇人深深一揖,而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信袋,双手奉上。
那信袋上,还残留着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指尖拂过,能感受到布料因血渍而变得僵硬的纹理。
老妇人的目光触及信袋的瞬间,浑浊的双眼猛地睁大,手中的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瘫软下去,幸被身后的火奴及时扶住。
她嘴唇哆嗦着,泪水决堤而下:“我儿……我儿他……真的没有当逃兵?”
林昭单膝跪地,将信袋郑重地放在老妇人颤抖的手中,同时命人将带来的粮食、布匹和盐巴尽数搬进屋内。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老人家,阿灰是英雄。他用命为大军送来了情报,现在,轮到您用这些粮食,为我们送去胜利的希望——这仗,我们赢定了。”
消息如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黄河南北。
“听说了吗?火信将军替死人回家了!”
“何止啊!他还给英雄的老娘跪下了!”
“林将军是为我们这些活人出头的真将军啊!”
河东百姓的怨气与苦闷,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们不再观望,不再等待。
无数的民夫自发组织起来,肩挑着粮食,车推着草料,沿着黄河南岸,形成了一条蜿蜒百里的运粮长龙,源源不断地为林昭大军输送补给。
扁担压在肩头,发出吱呀声;车轮碾过冻土,留下深深辙痕;脚步声、喘息声、吆喝声汇成一股暖流,在冰封大地上缓缓前行。
这道由人心筑成的防线,远比任何城墙都更坚固。
阿史那烈看着这壮观的景象,既震撼又担忧:“将军,民夫补给线毫无防备,史朝义若派兵出城,截断此道……”
“他不敢。”林昭的笑容里充满了运筹帷幄的自信,“他若烧村劫掠,便是向全天下承认自己是祸乱天下的乱贼,人心将失得更快;他若亲率大军出城决战,那更是正中我诱敌深入之计。洛阳城,就是他的囚笼。”
果不其然,当“百姓箪食壶浆,喜迎王师”的消息传回洛阳,史朝义气得砸碎了心爱的玉杯,怒吼着要亲率铁骑出城,将那些“刁民”连同唐军一并碾碎。
关键时刻,谋将薛嵩死死拦住他,泣血死谏:“大帅!今出城,则失洛阳根本;死守城,则失天下人心!为今之计,唯有西走长安,以图再起,方可存续啊!”
第七日,夜幕再次降临。
林昭独自登上棠口村外的一处高坡,遥望洛阳。
忽然,他瞳孔一缩。
只见洛阳城西的方向,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火势之猛,染红了半边夜空!
那不是战火,方向不对,火势也太集中了。
“报——”阿史那烈飞马而至,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将军!是叛军在自焚粮仓!西门守将张通已通过我们的渠道秘密传来消息,他愿献城归降,只求将军能保全他一家老小的性命!”
期待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阿史那烈以为林昭会立刻下令全军出击。
然而,林昭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火光,纹丝不动。
他缓缓摇头,下达了一道更加匪夷所思的命令:“传令下去,全军按兵不动。命火奴精锐三十骑,携带所有火油坛,立刻绕行北邙山,在山中险要之处,给我布下‘风燃局’旧阵。”
随后,他取出一只信鸽,在纸条上只写了八个字,交予郭子仪的信使:“火不渡河,人先过河。”
子时,天地间一片死寂。
林昭独自一人,走到了冰封的黄河中央。
他脚下的浮冰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仿佛踏在一片破碎的镜面上,每一步都传来细微的“咔嚓”声,脚下传来冰层深处的震动,冷意顺着靴底直透脚心。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陶哨,就是挂在草人胸前的那种,用火折子点燃了哨口浸过火油的棉线。
一缕微弱的火光,在无边的暗夜与雪白的世界中亮起,映照着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他将陶哨凑到唇边,没有吹出急促的军令,而是吹出了一段悠长、悲凉,却又充满了穿透力的归营长调。
那呜咽的哨声,混着冰裂的脆响,在死寂的洛阳城外回荡了整整一夜,比任何战鼓都更令人心惊。
它在催促着黑夜退场,也在等待着一场没有厮杀的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