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活捉史朝义,一信定乾坤(2/2)
林昭抬起手,喧嚣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用期盼的目光看着他。
“解开他的绳索,”林昭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条街,“让他自己走。”
亲兵上前,利落地割断了绑在史朝义身上的牛筋绳。
重获自由的史朝义踉跄着站起身,茫然四顾。
没有了绳索的束缚,他却感觉身上压着千万座大山。
他每向前走一步,两旁射来的目光就如同一把把尖刀,剐着他的灵魂。
他看见了拄杖的李虎,看见了抱着牌位嚎哭的妇人,听见她口中念着亡儿的乳名,声音凄厉如夜枭;看见了眼中只有麻木和仇恨的孩童,他们扔出的石子带着无声的诅咒……
他走过一双双眼睛,就如同走过一片由尸山血海铺成的长街。
脚下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灼痛从脚底直冲头顶。
终于,在走到街尾时,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大燕皇帝,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竟直挺挺地跪倒在地,随即伏地痛哭,那哭声充满了无尽的懊悔与崩溃:“我父史思明常说‘胡人难帝中原’……我一直以为是天命不佑……原来不是天命,是人心……是人心啊!”
受俘仪式设在了早已被焚毁的鼓楼废墟前。
焦木横陈,残砖碎瓦间还插着半截断裂的战旗,旗面焦黑,依稀可见“安”字残痕。
天空阴沉如铁,风穿过断柱空洞,发出呜咽般的哨音,像是亡魂在低语。
阿史那烈,这位曾经的突厥王子,如今的大唐将军,亲自上前,分别用突厥语、回纥语,最后用字正腔圆的汉话,向着四方宣告:“安禄山、史思明、史朝义祸乱天下,八载终焉。今日,安史之乱,就此平定!”
万众欢呼声中,林昭却一言不发,他缓缓走上鼓楼的残破台基,脚步踩在碎瓦上,发出细微的崩裂声。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被血迹浸透、早已变得僵硬的信纸。
那是阿灰的家书。
“娘,儿没给您丢人,儿没当逃兵……”
林昭的声音沉稳而清晰,他将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念了出来。
全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仿佛在为那个年轻的生命伴奏。
念完,他走到一根焦黑的鼓楼残柱前,拔出腰间匕首,“噌”的一声,将这封信死死地钉在了柱子上。
“此信,不为阿灰一人。”林昭环视全场,目光扫过那些神情复杂的降卒,扫过那些面带悲戚的唐军,“它为所有在这场战乱中死去,却连名字都未被记住的兵。为所有被污蔑为逃兵,却战至最后一刻的魂!”
话音刚落,降卒阵中,一个满脸尘土的汉子突然双膝跪地,仰天高呼:“我没有当逃兵!”
仿佛一个火星落入了火药桶。
“我没有当逃兵!”
“我们没有当逃兵!”
先是数十人,再是数百人,数千人,最后,在场数万唐军、降卒,无论来自何方,尽皆振臂高呼,那积压了八年的委屈、愤怒、悲怆与不甘,在这一刻汇成一股惊天动地的声浪,直冲云霄,震得整座洛阳城都在嗡嗡作响。
捷报一日之内飞传长安。
肃宗皇帝龙颜大悦,下旨大赦天下,改元宝应。
回纥汗帐,萨仁格格持大唐节杖而立,当可汗得知史朝义兵败、安史之乱平定的消息后,毫不犹豫地斩下了叛将骨咄禄的首级,派人星夜送往长安,以示臣服与谢罪。
朝堂之上,老臣裴遵庆涕泪横流,上表泣奏:“火信将军林昭,以孤身系天下安危,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此非功臣,乃国之柱石也!”
而大明宫深处,权宦李辅国听闻消息后,称病不出,将自己关在暗室之中,亲手将一本记录着“清道营”所有秘密勾当的名册,一页一页地丢进了火盆。
纸页蜷曲、焦黑,灰烬如黑蝶飞舞,映着他扭曲的面容。
遥远的灵州,苏晚抱着已经能咿呀学语的幼子,登上城楼,向着洛阳的方向久久眺望。
当胜利的消息被风沙送到耳边时,她再也抑制不住,泪落如雨。
泪水滑过干裂的脸颊,带着咸涩与温热,滴落在孩子柔软的发间。
洛阳城,受俘仪式三日后。
夜深人静,林昭独坐在临时营帐中,面前摆放着一副从睢阳带来的、属于张巡的旧甲。
甲片斑驳,边缘卷曲,指尖抚过时,能感受到上面凝固的血垢与刀痕的凹凸。
火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为他添上灯油,油芯“噼啪”轻响,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帐壁上,如同鬼魅起舞。
“接下来呢?”
林昭没有回答,他从怀中取出郭子仪派人刚刚送来的密信,展开。
信上只有寥寥八个字,却重逾千斤——“河北未靖,藩镇隐忧”。
他凝视着那八个字,许久,缓缓吹熄了桌上的油灯。
黑暗中,只剩下他低沉的自语。
“乱世,从来不止于一战的胜负。真正的终结,在人心,能否长久相守。”
话音落下,帐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火坛里的灰烬,吹得那深埋的炭火忽明忽暗,发出“呜呜”的低鸣,如同无数被唤醒的陶哨,在为一场新的征途奏响序曲。
一场席卷整个北方的风暴,正在地平线下悄然集结,等待着它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