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旗未动,心先裂(2/2)
他经历过太多任统帅,对这一切只是冷眼旁观,低声对身边的同伴咕哝了一句:“汉人的把戏罢了,不过是些收买人心的小恩小惠,当不得真。”
第五日,平静被一封加急军报彻底打破。
“报——!史朝义部将阿史那拔,亲率五千精锐铁骑,自东面突袭河套,已连破我三处屯点,烧杀抢掠,其前锋距此,仅有两日路程!”
消息一出,帐内诸将群情激奋。
叶护达干第一个跃马而出,手中狼牙棒重重一顿,声如洪钟:“大帅!此獠欺我太甚!这一战,必须由我回纥的儿郎来打!定要将他的人头取来,洗刷耻辱!无需汉将插手指挥!”
他身后的几名回纥百夫长也纷纷请战,叫嚣着要让阿史那拔血债血偿。
然而,林昭却抬手制止了喧哗,吐出了两个字:“闭营。”
林昭下达“闭营”命令时,心中清楚这一决定会激起众怒,但他目光坚定,脑海里是早已构思好的完整战略布局——敌军孤军深入,粮草不继,骄兵必败。
他不能让一时之勇毁掉全盘计划。
“什么?”叶护达干以为自己听错了。
“传令全军,紧闭营门,加固营防,任何人不得出战,违令者斩!”林昭的命令不容置疑。
叶护达干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怒吼道:“林昭!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怕了?还是想看着阿史那拔屠尽河套百姓,好让我们回纥儿郎给你当替死鬼?”
林昭没有理会他的咆哮,只是命火奴取来军用地图,在案上铺开。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后重重地点在一个狭长的地带。
“狼谷。”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阿史那拔孤军深入,奔袭数百里,其势虽猛,但粮草辎重必然不多。他一路焚村掠地,士卒骄横,军心已浮。我要的,不是击溃他,而是让他有来无回。”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我要他进得来,却出不去。”
当夜,月黑风高。
林昭仅带百名亲兵,悄然出营,亲自前往狼谷探查。
谷道果然如地图所示,狭窄处仅容三骑并行,两侧是半人高的枯草,被夜风一吹,便如波浪般起伏,暗藏杀机。
枯草摩擦发出沙沙声,如同潜伏的蛇群在低语。
归营之后,他立刻下达了一系列匪夷所思的命令。
他命铁生连夜赶制三百支特殊的箭矢——箭头后绑着浸满火油的麻布,是为火矢。
又命老纛手阿古,在营中最高处竖起帅旗,反复演练“三鼓齐鸣则进,两鼓连响则退”的旗号军令。
回纥士卒们对此嗤之以鼻,以为这位唐将又在故弄玄虚,演练时懒懒散散,毫无士气。
林昭依旧不怒。
入夜后,他竟亲自拿着一把火把,独自一人在营外的雪地上,顶着刺骨的寒风,一遍又一遍地演练旗令与呼喝。
他的声音在旷野上回荡,沙哑却执着。
“左旗落,弓手上前!右旗摆,长矛结阵!”
三更时分,他的双手早已被冻得通红开裂,指尖渗出血丝,火把的热气在脸上忽冷忽热,嘴唇发紫,却仍未停下。
火奴看着主帅的身影,再也忍不住,第一个冲出营帐,跪倒在地,用尽全力跟着复诵:“左旗落,弓手上前!”
他的声音点燃了导火索。
百名亲兵紧随其后,接着是那些被林昭的举动所震撼的回纥士卒。
起初是零零散散的几十人,后来是上百人,最后近千人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在寂静的雪夜中震天动地。
一直冷眼旁观的老纛手阿古,默默地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个在火光中坚持的身影,眼神变了。
他沉默了良久,终于转身走回自己的帐篷,将那面象征着全军灵魂的帅旗小心翼翼地扛了出来,借着微弱的火光,一遍又一遍地仔细擦拭着旗杆上的每一寸尘土。
第八日,黄昏。
最后一抹残阳沉入地平线,天地间一片昏暗。
风声渐起,带着远方狼谷的回响。
一名斥候快马加鞭,冲入大营,翻身落马时几乎是滚下来的:“报!敌军……敌军已全数进入狼谷!其前锋,正向我营门逼近!”
杀气瞬间弥漫了整个营地!
叶护达干早已按捺不住,第一时间披上重甲,提着狼牙棒便要冲出去集结部队。
林昭却在此时下达了一道最诡异的命令:“传令全军,熄灭所有火把、篝火,不得有任何光亮和声响!”
整个大营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中军帅帐内,还透出一盏孤零零的灯火,如风中残烛,在广袤的黑暗中分外显眼,仿佛是一个绝望的诱饵。
林昭侧过身,对身旁的阿史那烈用极低的声音吩咐道:“传令给火奴,让他带五十名骑兵,立刻从西侧小路绕到狼谷谷口之后,将带来的油坛全部埋入枯草之下,再覆上一层湿草——我要这风起的时候,草能自己烧起来。”
子时,天象骤变。
北风毫无征兆地呼啸而起,卷起地上的沙石,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枯草翻卷,如同黑浪翻腾。
就在风势最烈的那一刻,一直静立不动的林昭,眼中精光暴射,猛地回头对高台上的阿古下令:“举帅旗,擂鼓!”
“咚!咚!咚!”
三通战鼓,毫无预兆地在死寂的夜空中猛然炸响,声音沉闷而急促,仿佛万马奔腾!
几乎在同一时间,狼谷两侧的山脊之上,数百个火把冲天而起,将整个山谷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之下,无数“兵甲”林立,刀枪如林,喊杀声、战马嘶鸣声四起,仿佛有千军万马从天而降,将整个谷道围得水泄不通!
谷内的阿史那拔大惊失色,他看着山脊上那晃动的人影和漫山遍野的火光,顿时肝胆俱裂——中埋伏了!
“撤!快撤!全军后队变前队,速速撤出谷口!”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叛军顿时大乱,争相向来路溃逃,却不知在他们身后,那条唯一的退路上,火奴已经狞笑着,将手中的火把扔进了那片被风吹得半干的草丛之中。
烈焰,如一条苏醒的火龙,伴随着风势,瞬间封锁了整个谷口。
热浪扑面,焦臭味与惨叫混杂,风中传来皮肉烧灼的滋滋声。
帅帐前,林昭看着谷中冲天的火光和愈发混乱的喊杀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在一片黑暗中,缓缓抽出了腰间的横刀,刀锋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划过一道致命的寒芒。
他的声音穿透风声,清晰地传到每一个整装待发的将士耳中。
“现在——”
“出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