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狼不回头,人要回头(2/2)
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如同鬼魅般降临营中——马疫。
数十匹战马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倒地不起,鼻孔喷出的白沫在雪地上迅速结出冰晶。
蹄声戛然而止,马厩里只剩下痛苦的嘶鸣与铁链的晃动。
消息一传开,刚刚凝聚的军心瞬间又变得惶恐不安。
战马,是这支大军的生命线。
医奴乌兰连夜查验,提着油灯在马厩间穿行,灯影摇晃,映出她眉间深锁的纹路。
她掰开战马的嘴,嗅了嗅气息,又取草料细察,终于得出了一个令人心悸的结论:草料里被混入了一种名为“乌头”的剧毒草药。
矛头,瞬间指向了负责草料的回纥士卒。
一时间,营中暗流涌动,“叛徒”的传言四起。
叶护达干怒不可遏,提着弯刀便要冲进草料营,誓要将那叛徒碎尸万段。
“站住!”林昭的喝声在大帐中响起,如惊雷劈开雪幕。
“将军!军中断不可有二心!此时不查,更待何时!”叶护达干双目赤红,刀锋在火光下泛着青光。
“我说了,站住。”林昭的语气不容置疑,“立刻下令,封存所有问题草料,任何人不得靠近。但,不许抓人,不许审问。”
“为何?!”
“因为我要亲自喂马。”
次日清晨,风雪稍歇。
林昭当着全军将士的面,走到了那批被隔离的战马前。
他抓起一把被认定有毒的草料,没有丝毫犹豫,放进嘴里,用力地咀嚼,草屑刺喉,带着泥土与霉变的苦涩。
然后,他缓缓咽了下去。
所有人都惊呆了。
叶护达干更是脸色煞白,失声喊道:“将军,不可!”
“若有毒,我身为三军主帅,理应第一个死。”林昭擦了擦嘴角,平静地说道,“全军在此等候,三个时辰后,若我无恙,此事再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刻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风掠过衣角,发出猎猎声响,仿佛死神在低语。
三个时辰后,林昭依旧稳稳地站在高台之上,面色如常。
恐慌的阴云,终于散去。
乌兰再次带人仔细查验,终于得出了真正的结论:并非有人蓄意投毒,而是连日风雪,雪水浸泡了草料,导致其中夹杂的少量野生乌头草的毒性,在湿冷环境下被激发挥发了出来。
战马体弱,率先中招,而对人来说,这点剂量根本无碍。
真相大白。
老纛手阿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将军,是我老糊涂,轻信了流言,险些动摇军心,请将军治罪!”
林昭走下高台,亲手将他扶起,沉声道:“阿古老丈,你没有罪。要记住,在战场上,疑心,有时候比毒药更伤军心。从今日起,我立下一条规矩:军中凡上报疫病,必须先查清源头,再行定责!”
一场足以让大军分裂的危机,就此化解。
风波平息后,林昭召集了所有回纥与汉军的百夫长以上将领,在他的帅帐中,展开了一副崭新的、远比普通军用地图精细百倍的河北地图。
羊皮地图铺展于案,墨线勾勒山川,朱砂标注要道,指尖划过,沙沙作响。
“诸位请看,”他的马鞭点在地图上,“河北七州,早已不是朝廷的河北。史朝义虽被擒,但他的‘影子’还在。这里的节度使私自养兵,州官自定税赋,百姓只知有节帅,不知有天子。我们的敌人,从来不只是范阳城里那几万残军。”
他的马鞭重重地落在了“范阳”二字上。
“我们要打的,是打掉这些藩镇的威风!是打碎他们自立为王的野心!更是要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百姓,都重新认得,我们身后这面‘唐’字大旗!”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我决定,组建一支‘影骑队’,不入正军序列,专司夜间侦查、传递密信、奇袭粮道。队员,由回汉勇士混编,不问出身,只看能力。”
“我去!”叶护达干第一个站了出来,眼中再无半分犹疑,只剩炙热的战意,“我带五十名回纥最好的骑手,为将军探清北线!”
林昭点头,郑重地看着他:“好。但你要记住,到了河北,一切行动听我号令。我的旗不动,你们一个人也不准动。”
“旗动,人才动。”叶护达干沉声复述,将这六个字刻在了心里。
第七日,黎明。
休整完毕的大军,如同一条苏醒的黑色巨龙,再度开始向北蜿蜒。
林昭立马于高坡之上,遥望着河北方向那片尚未燃起烽烟的土地。
忽然,他眼角一跳,只见远处地平线上,一个黑点正以疯狂的速度向大军奔来。
是小伍!
他回来了!
那匹神骏的战马已经口吐白沫,鼻孔渗血,四蹄踏雪如飞,蹄声如鼓点般砸在冻土上,仿佛在燃烧自己最后的生命。
马上的小伍,更是衣甲尽裂,浑身浴血,铠甲缝隙间渗出的血已凝成黑痂,但他依旧死死地伏在马背上,一只手紧紧地护着自己的胸口,那里,贴着心口的位置,还残留着信袋的温热。
战马冲到坡下,悲鸣一声,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而小伍,则在最后一刻用尽力气翻滚下马,踉跄着冲上高坡,膝盖在雪地上拖出两道血痕,终于将一个尚带着体温的信袋,递到了林昭面前。
林昭接过信袋,却没有第一时间拆开,反而看着他满是血污的脸,轻声问了一句:“累吗?”
小伍大口地喘着粗气,肺叶像破风箱般拉扯,咧开干裂的嘴,露出一口白牙,笑了:“累!但信在,就不算丢了这条命!”
林昭将那封关系着数十万人生死的信收入怀中,转过身,面向整装待发的大军,猛然高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出发!”
他的声音,穿透了清晨的寒风,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这一战,不为功名,不为封赏——只为那些死在乱葬岗里,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人,去争一个能堂堂正正,回家的世道!”
风,骤然刮起。
那面在朔方城头就已残破的“唐”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阿史那悠远而悲怆的陶哨声,再度穿越了茫茫雪原,直抵河北的最深处。
大军开拔,铁流滚滚,踏碎了脚下的冰雪,也踏碎了黎明前的寂静。
前进的道路上,一片死寂,只有大军行进的隆隆声。
这片广袤的平原,仿佛一个沉默的巨兽,用一种虚假的平静,迎接着这支孤军的到来。
这种虚假的平静似乎要一直延伸到那遥远的地平线尽头,延伸到那座风雨飘摇的帝国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