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火信烧到旧寨门(2/2)
“还有一事,”崔砚压低声音,“塘报司查到,事发前夜,曾有一名叫阿豆的小兵潜入过百户寨,似乎想见您,但被卫兵拦下。他没能闯进去,只在哨塔下的石缝里,留下了一样东西。”
崔砚递上一枚磨得光滑的铜牌,上面用刀尖潦草地刻着四个字:井底有信。
林昭捏紧铜牌,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瞬间清明。
他没有片刻迟疑,独自一人,快马加鞭,奔赴棠邑旧址。
那里是他们最初的营寨,如今已荒废多年。
荒草萋萋,寨墙倾颓,唯有一口枯井,在月光下幽幽地张着黑口。
林昭没有犹豫,当即命亲卫掘井。
铁锹与干土的碰撞声在死寂的荒寨中回响。
当掘进三丈有余时,井壁一侧忽然传来空洞的闷响。
一名亲卫惊呼一声,只见一块松动的井砖被从内推开,一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身影从暗洞中爬了出来。
他浑身颤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陶罐,见到林昭,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将军……我哥阿灰守了十年……临死前让我等您……说这是李将军……李将军死前埋下的……”
林昭接过陶罐,双手竟有些不稳。
打开蜡封,里面只有一封用血写就的书信,纸张早已泛黄,字迹因失血而潦草,却依旧清晰可辨:
“吾弟林昭,见信如面。此生憾未见太平,然吾志不灭。愿后世天下人,有田可耕,有粥可喝,不受冻馁之苦。若昭行此道,即吾志得续,虽死无憾。”
“噗通”一声,林昭直挺挺地跪倒在地,捧着血书,泪如雨下,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终于明白了。
李麟不是要反对新政,他根本不在乎什么战耕制。
他只是偏执地认为,自己将那些沾满袍泽鲜血的田地,分给了仇人的后代,这是对兄长遗志最恶毒的羞辱!
所以,他要用一场更惨烈的血,来洗净那些所谓的“污秽”,用三百条无辜的性命,替他的兄长“正名”!
何其荒唐!何其悲哀!
次日,李麟的檄文传遍三州,言辞激烈如火:“林昭窃兄遗志,以血田分仇雠之后!此非太平,乃是国贼之举!三日之内,若不停耕,我将以火还火,以骨填田!”
檄文一出,边寨震动,刚刚分到田地的流民惶恐不安,收拾起简陋的行囊,竟有逃散之势。
陈元礼满面杀气地请命:“都督,李麟已成气候,其部众皆是百战老兵,不可不除!末将愿领兵,将其剿灭于棠邑!”
“不。”林昭缓缓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若杀李麟,便是亲手将李虎的魂,踩进泥里。”
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惊骇的决定。
他要孤身入敌营。
他没带一兵一卒,只带了三样东西:当年包裹李虎断臂的那块裹尸布、苏晚找出的那半块干粮布包,以及那封血书原件。
临行前,苏晚强撑着病体,死死拽住他的缰绳,泪眼婆娑:“你若死了,我和安儿怎么办?”
林昭俯身,轻轻抚摸着她的手,目光温柔而决绝:“若我不去,这天下,便再也无人相信‘守土’二字了。”
夜半,冷月如霜。
林昭单人独骑,抵达了灯火通明的棠邑旧寨。
寨门紧闭,墙上人影绰绰,杀机四伏。
他勒住马,立于月光之下,从怀中缓缓取出那块包裹过李虎断臂的残布,与那封血书,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寨墙朗声高喊:
“李麟!你兄长死前曾对我说——‘若能活到春天,真想喝一碗热腾腾的米粥’!”
这一声,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穿透了喧嚣的夜风,清晰地传入寨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话音未落,寨墙之上,火把骤然燃起一片,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李麟手持那把修复过的断脊刀,豁然现身,一双眼睛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目眦欲裂地瞪着林昭。
林昭毫不退缩,迎着他噬人的目光,又从怀中取出一块柔软的布片,缓缓展开。
那是一块襁褓布,上面用针线绣着一个稚嫩的“安”字。
“这是你未曾谋面的侄儿,出生时用的布。你兄长若在,他也会像我一样,亲手抱抱他。”
火光摇曳,映着林昭坦然无畏的脸。
寨墙上,李麟握刀的手指,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颤,那原本高举的刀锋,竟无声地垂落了三分。
远处的山丘上,崔砚立于风中,就着微弱的星光,在随身携带的竹简上提笔记下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是夜,一人一骑,携旧誓叩关,非为战,而为赎。”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尘土与旧日的灰烬,在林昭与李麟之间盘旋飞舞,如同一只只黑色的蝴蝶,又仿佛是无数不肯散去的亡魂,在低声耳语。
吱呀——
沉重的寨门在死一样的寂静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地、一寸寸地向内打开,露出一条通往无边黑暗的通道。
两排手持火把的士兵面无表情地分开,让出道路。
这条路,径直通向寨子中央那座空旷的堂屋,那里没有一丝光亮,像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张开的黑沉沉的巨口。
林昭沉默地收起三样信物,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没有丝毫犹豫,独自一人,一骑,缓缓踏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