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聋兵报暖不报寒(2/2)
他将最后一锤递给了站在一旁的阿土。
林昭示意他,这是属于他的荣耀。
阿土眼中含泪,接过铁锤,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砸在犁铧之上!
“当!”
一声清越的金鸣响彻雪原,火星四溅,如夜空中最璀璨的星雨。
人群之外,一直冷眼旁观的申九,那个神出鬼没的猎人,对身旁的随从低声道:“你看那犁沟的走向,像什么?”
随从不解。
申九的目光锐利如鹰:“是鹿踪线。开春前,鹿群总会走这些地方,因为雪化得快,地暖和。他……一个聋子,竟然知道大地的秘密?”
林昭立刻下令,全屯仿制破冻犁,并成立“寒耕工坊”,由狄五亲自传授技艺。
然而,制造犁身需要大量的坚硬木材,百姓们习惯性地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防风林。
“将军,砍树吧!有了犁,就能活命!”
就在众人扛起斧头,准备向那片守护了屯子百年风雪的林地进发时,申九鬼魅般地出现在他们面前,一支箭矢“嗡”地一声钉在领头那人的脚前。
“砍一棵树,十年看不见鹿影;毁一片林,百年挡不住风雪。”他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想让你们的子孙后代,都活在刀子一样的寒风里吗?”
百姓们被镇住了,一时不知所措。
林昭闻讯赶来,看到对峙的场面,皱起了眉头。
他看向申九:“不伐林,可有他法?”
申九沉默了许久,仿佛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最终,他抬起手,指向营地里那些废弃多年的军帐。
那些帐篷的骨架早已腐朽,蒙皮也破烂不堪。
“皮可绷架,绳可编筋,兽骨也能当立柱。为何非要伤那活着的树?”
一语惊醒梦中人!
林昭眼中精光一闪,大笑道:“好!申九,你又立一功!传令下去,拆解所有旧营帐,以羊皮覆顶,畜骨为柱,给我建起第一批‘皮骨暖棚’!”
第七日,奇迹发生了。
在皮骨暖棚的庇护下,首茬麦苗终于不再畏惧严寒,破开薄雪,齐刷刷地冒了出来。
放眼望去,一片片嫩绿的波浪在白色的雪原上起伏,那是生命最动人的颜色。
林昭当即命崔砚登记所有“活苗田”,宣布“寒耕同赏令”:凡成功开垦并育出活苗者,每亩赏粮一斗,布一匹!
重赏之下,全屯的热情被彻底点燃。
人们争先恐后地去工坊领取破冻犁,连那些之前逃离又返回的逃户,也鼓起勇气加入垦荒的队伍。
吴氏,那个曾带着儿子逃走的妇人,领到工具后,拉着孩子“扑通”一声跪在林昭面前,泣不成声:“将军,我们……我们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林昭亲自扶起那个瘦弱的孩子,将一柄小小的木制犁具塞到他手里,温言道:“好孩子,以后,我守国,你守家。这片雪,也是你的家。”
孩子似懂非懂,握着小木犁,咯咯地笑了:“我守我家雪!”
当夜,风云突变。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暴风雪席卷而来,气温骤降,天地间一片混沌。
然而,新建的地穴田和皮骨暖棚,在风雪中如同一座座坚固的堡垒,安然无恙。
林昭却一夜未眠。
他手握一把镐柄,代替了长刀,在各个暖棚之间彻夜巡视。
风雪刮在他脸上,像刀子在割,他的双手因为不断加固棚架,早已皲裂,渗出丝丝血迹。
黑暗中,一个身影默默地靠近,将一双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阿土。
那是一双粗布手套,厚实而温暖。
林昭借着雪光一看,针脚细密,竟与他记忆中苏晚为他缝制的伤巾如出一辙。
他知道,这是春桃的妹妹,那个同样擅长女红的小姑娘,连夜赶制的。
他戴上手套,刺骨的寒意被隔绝,一股暖流从指尖传遍全身。
他望向雪原深处,那里埋葬着他的兄弟,低声呢喃:“虎哥,你看到了吗?安儿……也能拿起犁了。”
不远处的营帐门口,崔砚就着微弱的灯火,在竹简上落下了最后一句:“是夜,将军巡营,风雪加身。无声者报暖,有声者皆眠。”
风停雪霁,东方现出鱼肚白。
暖棚内的绿苗安然无恙,这无疑是一场巨大的胜利。
然而,当人们从地穴和营帐中走出,迎接这劫后余生的黎明时,许多人的脸上却看不到喜悦,反而布满了痛苦。
一夜的极寒,即便有遮蔽,寒气依然侵入骨髓。
不少老人孩子的关节肿胀如馒头,疼得无法站立;壮年汉子们的脸上、手上,也布满了新的冻疮,又痒又痛;更有人咳嗽不止,呼出的气息带着一股不祥的寒意。
这场胜利,保住了粮食的希望,却似乎催发了潜藏在每个人体内的“寒毒”。
这无形的敌人,比风雪更难抵御,正从内部,一点点蚕食着他们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