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青袍自缚（2/2）

人群中，一个中年文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面无人色。

真相大白！

所有的目光，瞬间如刀子般射向莫勒。

那些曾经受过他恩惠、或惧怕他权势的屯中长老们，此刻为了自保，纷纷义愤填膺地站了出来。

“伪造罪证，构陷同僚，罪大恶极！”

“请将军斩杀莫勒，以正法纪！”

“杀了他！杀了他！”

声浪滔天，群情激奋。莫勒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然而，在震天的喊杀声中，林昭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走到台前，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嘈杂：“杀人易，改制难。”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不解地看着他。

“今日，我杀了莫勒，明日，会不会有张勒、李勒站出来？我要的，不是一颗滚落在地的人头，而是要一套刻在每个人心里的规矩！”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振聋发聩。

“我宣布，自今日起，推行‘青袍铭名制’！所有在职吏员，袍角必须用白线绣上自己的姓名、职司、辖区！谁做的好事，谁干的恶行，让百姓们自己看，自己认，自己指！”

两个石破天惊的决定，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这是要将所有权力，都置于万民的监督之下！

但更令人震惊的还在后面。

林昭的目光转向瘫软如泥的莫勒：“至于你……”

他没有说杀，也没有说剐，而是冷冷地道：“这座‘屯民直诉台’，就由你，亲自督建。从即刻起，戴上刑枷，立于台基之上三日！日夜诵读《寒田录·民责篇》，让每一个来往的百姓，都听听你这位旧日权贵的忏悔！”

三日后，直诉台的基石已经垒好。

莫勒嗓音嘶哑，涕泪横流，跪倒在林昭面前，不住地磕头求饶。

他的傲慢、他的权谋，在这三天无休止的公开羞辱和自我诵读中，被彻底击碎。

林昭将他扶起，声音平静：“你曾说，我们这些外来人，毁了草原的祖灵。可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祖灵吗？”

他指向远处，在寒风中依旧冒着腾腾热气的蔬菜暖棚群，指向那些领到新棉衣后在雪地里奔跑的孩子。

“真正的祖灵，是让每一个孩子都能吃饱饭，让每一个老人都能安然过冬。是让我们脚下这片贫瘠的土地，能长出希望。”

他拍了拍莫勒的肩膀：“你若真心悔过，就去做第一任‘役政巡察使’。我不要你待在官署里，我要你每月走遍七屯，去查谁还在克扣工钱，谁还在压榨百姓。你的名字，要从耻辱碑上抹去，刻在救赎碑上。你，敢不敢？”

莫勒浑身一震，浑浊的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重重地跪下，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名为“重生”的震撼。

数日后，第一份通过“火鸽令符”呈上的民诉案，摆在了申元礼的案头。

某屯的小吏，强征一名牧女为私婢。

申元礼坐于新落成的直诉台之上，援引新规，当庭宣判，释放牧女，并将那名小吏罚往矿场服役三年。

台下，百姓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角落里，那个叫小哨的半大孩子，蹲在台柱旁，用一块捡来的炭笔，在粗糙的木柱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两个字。

“公——道。”

夜色渐深，寒风拂过燕北大地。

崔砚站在火鸽信楼的最高处，为今天发生的一切做着最后的记录。

他提笔，在竹简上郑重落墨：“青袍自缚，非刑也，教也。自此，燕北之治，不在令出中枢，而在万人执矩。”

窗外，一声清越悠长的骨哨声划破了沉沉的夜幕——那是林昭颁布的，新的“春耕令”。

哨声回荡在空旷的原野上，预示着一个充满生机的季节即将到来。

林昭站在寒耕台的边缘，听着那代表着秩序与希望的哨音，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松懈。

他的目光越过灯火通明的屯落，望向远处深沉无边的黑暗。

规矩，是用墨写成的。但守护规矩，却往往需要更坚硬的东西。

风，似乎更冷了。

一股看不见的寒意，仿佛正从黑暗的最深处，悄然弥漫开来，带着一丝钢铁被熔炼时的灼热与毁灭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