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玄鸟（2/2）

下来的是个女子。

借着那点微弱的光，他看清了来人。

年纪不大，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粗布衣裙，头发用木簪简单绾着，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静静地看着他。

是那个叫苏安的女人身边的……好像是叫何妙？他隐约记得抓捕那夜，在那女人身边见过这个少女。

何妙走到地窖底部，在离他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靠近，只是将手里提着的一个小布包轻轻放在地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布包里拿出两样东西，一个用油纸包着的、比平日黑面饼大了不少也厚实了不少的饼子，还有一个小小的、粗陶的水罐。

然后，她又从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小截白色的、像是蜡烛头的东西，和一个小小的火折子。

“嗤”的一声轻响，火折子亮起一点微弱的红光。

黄豆大小的火苗颤颤巍巍地亮了起来，虽然微弱，却瞬间驱散了地窖底部一小圈的浓稠黑暗，也将两人笼罩在一种奇异的、跳动的光影里。

校尉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太久没见光，这点烛火也显得有些刺目。

立夏将蜡烛头小心地立在一块凸起的土块上，这才抬眼，又一次看向他。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警惕，有好奇，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县君让我来的。”何妙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少女特有的清润，“她说，让你看看这个。”

她没有去动那个饼子和水罐，而是又从那个小布包的最底层，取出一个只有巴掌大、用粗麻布层层包裹的扁平物件，轻轻推到校尉脚边能勉强够到的位置。

校尉盯着那个麻布包，没有立刻去拿。

他看向何妙，试图从她脸上找出更多的信息。

但何妙只是抿了抿唇，指了指那个麻布包，又补充了一句：“县君说，你看过之后，如果愿意……可以告诉我。”

说完，她就不再言语，只是安静地站在蜡烛光影的边缘，身影被拉得细长，投在凹凸不平的土墙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空气里只剩下烛火偶尔细微的噼啪声，和两人几乎不可闻的呼吸。

校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巨大的疑虑和一种莫名的冲动在他心中交战。

他盯着那个麻布包，仿佛那里面藏着毒蛇，又或是……钥匙。

终于，他伸出手，铁链哗啦作响，手指触碰到粗糙的麻布，冰凉……

他解开上面系着的草绳，一层层剥开。

烛光下，露出来的东西，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面铜牌，但不是他的“狴犴令”。

这面铜牌更小，更薄，边缘有磨损，但正面的浮雕纹路却异常清晰，是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鸟，鸟喙尖锐，眼神凌厉；背面，刻着一个古拙的“影”字……

“玄鸟令……”校尉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是“影卫”的身份令牌！

影卫，与暗刑司齐名，却更加神秘。

传说直属于皇室，只听命于皇帝本人和极少数的几位核心宗亲，负责最隐秘的护卫、调查乃至……处决。

其成员身份成谜，行踪不定，是真正活在阴影里的刀刃。

暗刑司与影卫，一明一暗，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却极少有交集，甚至隐隐有些互相忌惮和竞争。

这面“玄鸟令”，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流民建起的山野小镇？出现在苏安手里？

难道……苏安是影卫的人？或者，影卫已经注意到了云州的事，甚至……注意到了暗刑司的这次失败行动？

无数个念头如同冰雹般砸进校尉的脑海，让他一时间竟有些眩晕。

如果苏安背后站着影卫……那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她那些不合常理的手段、那份超乎寻常的沉稳、甚至景王对她的回护……都可能与影卫有关！

而影卫插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这次任务的目标，恐怕早就被更高层、更隐秘的眼睛盯上了！

意味着庞尚书这次的行动，很可能从一开始就踩进了别人的局里！也意味着……

他这枚被派出来的棋子，处境比他想象的还要凶险万倍！

背叛暗刑司，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生机；可如果卷入了暗刑司与影卫这种层面的暗斗，他这种小角色，只会被碾得粉身碎骨，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他后背的衣衫，冰凉一片。

他猛地抬头，看向依旧安静站在光影边缘的何妙，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干涩沙哑：“这……这是从哪里来的？！”

何妙似乎被他激烈的反应惊了一下，稍稍后退了半步，但很快稳住了，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县君只让我拿给你看。”

她看着校尉那张在烛光下变得惨白、额角青筋隐现的脸，似乎犹豫了一瞬，才低声道：“县君还说……‘玄鸟’的眼睛，有时候看得很远……‘狴犴’的爪子再利，也抓不到天上的影子。”

这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校尉的心口。

他当然听懂了其中的暗示和警告！

“看得很远”，影卫可能早已掌握了许多内情，包括他这次任务的内幕，甚至包括庞尚书与某些势力的勾连！

“抓不到影子”，暗刑司再凶狠，也很难动得了隐藏在更深处的影卫，更别提杀人灭口！

这是赤裸裸的威慑，也是……递过来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在告诉他，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而且会死得悄无声息。

而合作，或许还能………挣得一丝活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