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见血（2/2）
这是……进攻的号角？！
“灰眉”猛地抬头，只见方才还在狼狈撤退、消失在林中的那十几名铁壁营残兵，竟又从林木的阴影中冲了出来！
不，不止他们！
在他们身后，更多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浮现！
看装束，有穿着半旧皮袄、手持猎叉柴刀的山民猎户，有拿着铁锹锄头的农人，甚至还有几个身形矫健、动作干脆利落的妇人！
人数不多，加起来或许也就三四十，但个个眼神凶狠，沉默地跟在那十几名浑身浴血却脊梁挺直的铁壁营士兵身后，如同汇入主流的溪水，形成了一股决绝的反冲锋洪流！
为首一人，正是肩头插着袖箭、左臂垂落、却用右手单手握刀，大步向前的齐峥！
他脸上沾满血污，眼中却燃烧着骇人的火焰，死死盯住了坡地上“灰眉”所在的方向！
“他们……他们怎么敢？！”“灰眉”身边的汉子声音发颤。
这不是军队，这分明是……整个营地能拿得动武器的人，都被发动起来了！为了救援那支陷入绝境的小队，他们竟然敢放弃相对安全的工事，主动冲出来，正面硬撼数倍于己的凶悍匪徒！
这不合常理！这简直是疯了！
但那股沉默而坚定的气势，却让久经厮杀的“灰眉”都感到一阵心悸。
那不是训练有素的军队的杀气，而是更加原始、更加可怕的东西！
为了守护身后那点微不足道的“家”和“希望”，不惜与任何来犯之敌同归于尽的……死志！
“放箭！射死他们！”“灰眉”厉声下令，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
弓箭手慌忙调转方向，箭矢稀稀拉拉地射向反冲锋的人群。
但距离已经有些近了，对方的阵型也不密集，更重要的是，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竟让许多匪徒持弓的手都有些发软。
“为了营地！为了家！”
不知是谁，在冲锋的人群中嘶哑地吼了一声。
“为了营地！”
“跟齐校尉冲啊！”
零星的吼声汇聚起来，虽然参差不齐，却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猎户的叉、农人的锄、妇人的削尖木棍……这些简陋的武器，在此刻仿佛都带上了凛冽的寒光。
箭矢落入人群，有人中箭倒地，但更多的人脚步不停，甚至加快了速度！
双方的距离急速拉近！
“灰眉”看着潮水般涌来的人群，又看了看侧后方还在不断发射重弩、压制己方后队的营地深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今夜的计划，已经彻底失败了……
不仅没能干净利落地解决掉铁壁营和苏安，反而被对方拖入了最不愿面对的消耗战和混战。
对方显然早有准备，步步陷阱，甚至连平民都被动员了起来。
继续打下去，就算能杀光眼前这些人，他带来的这点人手，恐怕也要折损大半，而且……未必能抓到苏安。
钦差即将到来的风声他已经听说，在这里耗下去，风险太大。
“撤！”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命令，“灰眉”猛地转身，不再看下方即将接战的惨烈景象。
“大人？就这么……”
“我说，撤！”“灰眉”的声音冷得掉冰碴，“从南边山路走，清理痕迹。”
他最后瞥了一眼那个浑身浴血、却带着人群越冲越近的齐峥，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忌惮和怨毒。
这条疯狗，还有这个邪门的镇子……迟早要把他们连根拔起！
匪徒们接到撤退命令，如蒙大赦，立刻放弃了射击和抵抗，乱哄哄地朝着南面山林溃退而去，连同伴的尸体和伤员都顾不上了。
黑衣人们见状，也知大势已去，那个被齐峥重伤的头目早已不知被谁拖走，剩下的人发一声喊，也各自逃散。
反冲锋的人群追出一段，砍翻了几个跑得慢的匪徒，便停了下来。
他们到底不是军队，凭的是一腔血勇，真要去追击溃敌，反而可能遭了埋伏。
重弩的射击也停止了。
营地重新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夜风吹过血腥战场的呜咽，和伤者压抑的呻吟。
齐峥拄着刀，大口喘息着，看着溃逃的敌人消失在黑暗的山林中，又缓缓回头，望向身后。
火光映照下，是互相搀扶着的铁壁营弟兄，是脸上还带着惊惧却更充满激动和决绝的猎户、农人和妇人，是地上横七竖八的匪徒和黑衣人的尸体，还有……自己这边倒下的袍泽。
老吴躺在不远处，肩头的短矢已经被同伴拔出草草包扎，人还昏迷着，但胸膛微微起伏。
其他几个倒下的，有的已经没了声息，有的还在痛苦抽搐。
赢了？算是吧！
打退了敌人，保住了营地。
但付出的代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齐校尉！您的手臂！”一个猎户惊呼道，指着齐峥左臂上那支还在微微颤动的袖箭。
齐峥低头看了看，这才感觉到那钻心的疼痛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脸色白了白，却摇摇头：“死不了。先救人，清点伤亡，加强警戒，防备贼人去而复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沾着血和汗的脸，声音嘶哑却清晰：
“今夜，多谢各位父老乡亲，并肩杀敌！”
人群沉默了一下，随即，不知是谁先开始，低低的啜泣声响起，很快又变成了压抑的、劫后余生的哽咽和互相安慰的低语。
一个拿着锄头、手上还在流血的中年农人抹了把脸，声音带着哭腔：“谢啥……齐校尉和弟兄们是为了护着咱们才……咱们再怂，也不能看着救命恩人死在外头啊！”
“对！咱们的房，咱们的地，谁想来毁，就得从咱尸体上踏过去！”
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带着悲愤，更带着一种破土而出的、血与火淬炼过的团结和悍勇。
齐峥看着他们，染血的脸上，缓缓扯出一个极轻微、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这支队伍，今夜之后，不一样了。
他抬头，望向营地中心，公事房的方向。
那里，依旧只有一点微弱的灯火。
先生她……应该都看到了吧？
这一场用血和命换来的“淬火”，不知道是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但他知道，从今夜起，苏家镇这把刀，才算真正开刃，见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