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河畔余波（1/2）

出山的路走了三日。

头一日风雪断断续续，后两日终于放晴。雪停后的山林，是另一种肃杀的干净。阳光照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上，反射出刺目的白，晃得人眼晕。山溪半冻，冰层下流水淙淙，声音被积雪吸去大半，显得沉闷。龙风沿着一条结冰的河道走，这是出山最近的路。冰面滑，他走得慢，左臂的伤在寒冷和动作牵扯下，依旧作痛，但内息流转之下，焦黑的死皮在慢慢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嫩肉，麻痒更甚于疼痛。

第二日午后，他在一处避风的河湾，遇到几个凿冰捕鱼的樵夫。都是山民打扮，裹着厚重的、打着补丁的老羊皮袄，脸上冻出两团深红。他们看到龙风独自从深山里走出，衣衫单薄破损，左臂缠着可疑的布条，都停下手中的活计，警惕地看着他。龙风朝他们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没有停留，径直从冰面上走过。他能感觉到背后几道目光一直黏着，直到他拐过河湾，消失在嶙峋的冰瀑后面。

第三日傍晚，河道渐宽，两岸山势低缓，出现了稀疏的枯柳和芦苇荡。冰面上能看到车辙和杂乱的脚印，是人的痕迹多了。远处，依稀有低矮的土墙和炊烟。

是个小镇。

镇子很小，傍着这条出山的河，几十户人家，土坯房舍高高低低地聚在一处，屋顶大多覆着厚厚的茅草，压着雪。一条被踩得泥泞不堪的主街穿镇而过，街边有几家铺子，门板半掩，檐下挂着褪色的布幌，在傍晚的寒风中无精打采地飘着。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牲口粪便和某种食物熬煮的混杂气味。

龙风走进镇子时，天色已近昏黑。街上有零星几个行人，裹紧衣衫匆匆走过，对他这个陌生的、形容落拓的外来者投来好奇或漠然的一瞥，随即又低下头，专注于自己的路。街角蹲着几个抽旱烟的老汉，烟锅里的红光在暮色中明灭，他们沉默地看着龙风走过，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镇口有家客栈，幌子上写着一个模糊的“安”字。门板开着，透出昏黄的光和嘈杂的人声。龙风在门口顿了顿，没有进去。他能闻到里面飘出的、油腻的饭菜味和劣质酒气，听到猜拳行令的吆喝，还有说书人沙哑的嗓音，正讲着一段不知哪朝哪代的演义，惊堂木拍得砰砰响。

他继续往前走，在镇子另一头，靠近河滩的地方，找到一处更小的、看起来也更破旧的宿头。是间大车店，兼卖些简单的饭食。门口拴着几匹瘦马，无精打采地嚼着草料。店堂里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油灯，烟气呛人。几张油腻的方桌旁，坐着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就着黑乎乎的咸菜啃着窝头，低声交谈。

龙风走进去，在角落一张空桌旁坐下。一个系着脏围裙的伙计慢吞吞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没问什么，只瓮声瓮气道：“住店五个大钱，通铺。吃饭另算，有杂面汤，饼子，咸菜疙瘩。”

“一间房，清净些的。”龙风道，声音有些沙哑，是几日未开口的缘故。他掏出钱袋，数出些铜钱放在桌上，比伙计说的价多出一些。

伙计看了看钱，又看了看他，脸上的漠然褪去少许，多了点活气：“后院有间小房，原本堆杂物的，刚腾出来，还算干净，就是冷点。”

“就那间。”龙风点头。

伙计收了钱，转身朝后门喊了一嗓子：“婆娘，带客人去后院东头那小间！”又对龙风道：“吃的给您送过去？”

“热汤，饼子，有肉切一盘，酒不要。”龙风补充，“打盆热水。”

“好嘞。”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后厨。

后院比前堂更显破败，积雪未扫，角落里堆着破损的马车轮子和杂物。那间所谓的小房，确实很小，只一床一桌一凳，墙皮剥落，窗纸破了几处，用草塞着。但床上的被褥看起来是洗过的，虽然粗硬，还算干净。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默默送来热水和一套粗布衣裳，又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龙风闩上门，解开左臂的包扎。伤口恢复得比他预想的快，新肉已经长出一层粉嫩的皮，边缘还有些红肿，但已无大碍。他用热水仔细擦洗了伤口和身体，换上了干净的粗布衣。衣服有些短小，但还算合身，只是布料粗糙，摩擦着新生的皮肉，有些刺痒。

不久，伙计送来吃食：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杂菜汤，汤里飘着些菜叶和零星的油花；几个粗面饼子；还有一小碟切得薄薄的酱肉，肥多瘦少，但咸香扑鼻。龙风慢慢吃着。饼子很硬，汤也寡淡，酱肉齁咸，但他吃得很仔细，将食物一点点吃完，连汤都喝得干净。食物下肚，带来久违的暖意，驱散了连日跋涉的寒气。

吃完饭，他吹熄了油灯，和衣躺在床上。外面隐约传来前堂的嘈杂，更清晰的是河水淌过冰层的细微声响，以及寒风穿过破窗纸缝隙的呜咽。他闭上眼，内息缓缓流转，修复着连日消耗的精力，也将白日行走时吸入的寒气一点点逼出。

半梦半醒间，前堂说书人的声音，穿过几重门板，隐隐约约飘了进来，似乎换了一段书。

“……话说那前朝的国师，陈玄策，修炼邪功，杀人无算，夜夜需以童男童女心血为引，端的是祸国殃民，人神共愤！幸得新帝英明，洞烛其奸，遣神将斩于绝龙崖上！那一日，天降大雪，地涌烈焰，好一场厮杀……”

龙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终究邪不胜正！那魔头伏诛，身化飞灰，魂飞魄散！真是大快人心！新帝登基，万象更新，从此河清海晏，天下太平！列位看官，正所谓……”

后面的词句模糊下去，被一阵喝彩声和铜钱落在破锣里的叮当声淹没。

龙风翻了个身，面向斑驳的土墙。

绝龙崖上，陈玄策最后空洞望着天空的眼神，在黑暗中浮现。还有那些火焰里挣扎的面孔。

祸国殃民，人神共愤。童男童女心血为引。

这就是后世，或者说，这就是“上面”要天下人知道的版本。

简单，直接，善恶分明。听书的百姓需要这样的故事，新朝的天下也需要这样的故事。至于真相是什么，那团焚身之火里除了野心和疯狂是否还有别的，那些随火焰一同湮灭的魂魄究竟算是解脱还是彻底的消亡，没人在意。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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