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寒山行(2/2)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如同一尊骤然被时光封印的雕塑。胸膛起伏如风箱,眼中风暴狂涌,却被死死锁在寒冰般的眼眶之后。
终于,那捧土,还是颓然落下。
极轻微的一声“沙”。眼前,只剩一片平整的、新鲜的、深褐色的泥土,与周围积雪覆盖的冻土截然不同。
他跪在坟前,一动不动。仿佛过去一瞬,又仿佛过去千年。猛地,他抬起手,不是去整理坟茔,而是狠狠一拳,砸在旁边裸露的、坚硬的、冰冷的山岩上!
“嗵!”
闷响惊起寒鸦。皮开肉绽,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鲜血迸溅,在灰白岩石与洁净积雪上,洒开刺目的红梅。
一拳,再一拳。
直到那只手血肉模糊,筋骨隐约可见,他才像被抽去所有力气,颓然垂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砸在坟前新土,迅速洇开,渗入,留下一个个深色圆点。
他跪在那里,背脊深深佝偻下去,额头抵着冰冷潮湿的泥土,肩胛骨在单薄黑衣下剧烈耸动。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的、破碎风箱般的喘息,闷在泥土与积雪之间。
最后一缕天光被群山吞噬。夜色如墨泼下,寒气砭骨。温泉依旧汩汩涌出热气,老梅在黑暗中化为幢幢鬼影,唯有那缕冷香,固执萦绕,不散。
他终于动了。支撑着,摇晃着站起。走到泉边,就着微温的水,机械地冲洗手上、脸上的血污与泥泞。水是温的,却洗不去指缝里凝结的暗红,更洗不净心头那片冻彻骨髓的荒芜。
回到那座几乎与山崖、冻土、荒草融为一体的新坟前。没有坟头,无碑无铭。他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两物。
一截焦黑琴弦,来自江心那具断琴。
一枚羊脂玉环,边缘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已极,系着一根旧得发黑的细皮绳。
在紧邻坟冢的泥土里,他并指挖出两个浅坑。将断弦放入左边,覆土。将玉环放入右边,覆土。然后,将两个小坑仔细抚平,与周围再无分别。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与云海、孤崖、寒梅、荒土化为一体、再难分辨的所在。转身,走入愈发深沉浓稠的夜色与凛冽咆哮的寒风之中。
身影迅速被黑暗与雾霭吞噬,唯有那柄缠着破布、带着裂痕的长剑,随着沉重的步伐,叩击着冰冷山石,发出单调、沉闷、宛如丧钟的余响,一声,一声,消散在无尽寒山深处。
山下,尘世如沸。
风尊陨落的消息,如野火燎原,以各种扭曲夸大的版本疯传。她麾下庞大势力骤然失去支柱,顷刻间暗流汹涌,裂痕毕现。有人欲拥戴那深居简出、传言体弱多病的孤女以令诸侯;有人已暗中遣使,携重礼与降表,星夜奔赴龙帝大营;更有手握重兵者,厉兵秣马,紧闭关门,摆出割据自守的架势。天下棋局,并未因最强棋子的突然消失而明朗,反而陷入更诡谲混沌的迷雾。
而龙帝一方,短暂的狂喜与松懈之后,是更深的不安。陛下自那日江边现身,取走镇岳剑后,便如人间蒸发。仅有的一道“稳守静候”密令,语焉不详。大将们焦躁,谋臣们猜疑,朝堂之上,各种心思在阴影下滋生蔓长。他在哪里?伤重否?下一步,剑指何方?无人知晓。
天下在等待它的帝王。而它的帝王,正独自跋涉在崎岖荒寒的群山之中,背对刚刚亲手埋葬的过去,也背对着那片因他而躁动不安的万里河山。
前方,是无尽的夜,与更陡峭、更寒冷、似乎永无止境的漫漫长路。
唯有腰间那柄剑,一声,一声,叩击着虚空与寂静,仿佛一颗沉入冰海、仍在缓慢搏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