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神像叫我娘(2/2)
她不怕神庙给她改名。她怕的是有一天自己也会忘记温照星,忘记有人在柴房外叫过她阿姐,忘记她不是天生该替别人付账的人。
门锁咔哒一声。
庙祝推门前,温照萤把册名也塞进香炉。
红绸遇火没有立刻烧焦,反而像活皮一样卷起来,里面伸出一缕缕细红线,试图缠回她腕上。温照萤早有准备,发簪挑起供桌边的铜灯,把灯油尽数泼进香炉。火势扑上来,她腕上的红绳啪地断了一股。
不是全断。
只断了一股。
反噬随即到了。
温照萤眼前一黑,喉中像塞满湿灰。她扶住供桌,听见自己咳了一声,却没有声音出来。神像腹中那群女人的脸贴近裂缝,最前面那张苍白的脸终于挤出半句气音:“跑……”
门被撞开。
庙祝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只黑陶法铃。他看见香炉里的火和烧了一半的册名,脸上的慈悲彻底掉干净了。
“你烧了愿牌?”他问。
温照萤说不出话。
她抬起头,用沾血的发簪在供桌上划下一道阵线。香灰被阵线牵动,像灰蛇一样爬过桌面,缠住那张没烧尽的愿牌。背面的血字被火逼得浮到半空,七个字一笔一画亮在庙祝眼前。
以圣女声,换子嗣安。
庙祝瞳孔一缩,第一反应不是否认,而是反手关门。
温照萤看见这个动作,心里反倒定了。
他怕。
怕愿牌背面的字被门外人看见,怕灵验的价钱被说破,怕那些来求子的、求姻缘的、求长寿的信众知道,神明从来没有白送过任何东西。
庙祝把法铃一摇,黑陶铃没有响,神像却发出婴儿一样的哭声。那哭声一出,温照萤刚划好的阵线寸寸崩开,香灰反扑到她手背上,烫出一串细小水泡。
“你以为看见代价,就能断契?”庙祝压低声音,“圣女的嗓子本来就是娘娘的。你不送,外头那户人家的孩子今晚就保不住。温照萤,你要救自己,还是要害死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这话足够毒。
温照萤看着他,舌尖还在流血。她忽然明白送愿庙为什么能供这么多年。它不只靠神像,也靠这种问法。它让每个被夺走东西的人都像罪人,让每个拒绝献祭的人都背上一条别人的命。
她不能说话,就抬手指了指半空里的血字,又指了指神像腹中那些脸。
然后她把发簪插进自己掌心,用血补上第二道阵线。
庙祝脸色变了:“你疯了?”
温照萤当然没有疯。
她只是在温家柴房里跪得太久,在牙婆车上听过太多“女孩子命轻”,在送愿庙门口看见太多女人抱着空襁褓磕头。她知道人走投无路时会求神,也知道求神的人未必知道自己正在割谁的肉。
所以她不恨那张求子的愿牌。
她恨把愿牌翻过来藏好的人。
第二道阵线接住血,火苗终于从香炉里翻出,沿着红绸册名一路烧到神像脚下。送子娘娘的金脚趾裂开一道缝,里面滚出一颗小小的玉珠。玉珠落地,没有碎,反而发出一声清脆铃音。
温照萤袖中的断铃跟着颤了一下。
庙祝也听见了。他猛地转头去看神像腹部,像是怕里面有什么不该醒的东西。
温照萤趁这一瞬,抓起那颗玉珠。玉珠烫得她掌心几乎熟透,可里面传来的不是神力,而是一段女人的哭声。哭声里夹着许多名字,模糊、重叠、被香灰堵住,唯独最后一个字清清楚楚。
星。
温照萤整个人僵住。
“还给我。”庙祝第一次失态,伸手来夺。
温照萤后退半步,背脊撞上供桌。神像腹中的裂缝越开越大,最深处忽然露出一张极年轻的脸。那张脸没有完全成形,眉眼却像极了温照星小时候。她隔着金漆和香灰看着温照萤,嘴唇一张一合。
这一次,有声音漏了出来。
“阿姐。”
温照萤听不见自己的呼吸了。
门外脚步声纷乱,信众被神像哭声引来,庙妇在外头急急喊“娘娘显灵”。庙祝的手已经按到她肩上,黑陶法铃贴住她喉咙,只要一摇,就能把她剩下的声音彻底封进愿牌。
温照萤却握紧那颗滚烫玉珠,抬头看向神像腹中的脸。
她没有声音,就用口型问:你是谁?
那张脸流下一行香灰似的泪。
“别拜。”
“他们把我的名字,也写在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