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2/2)
夜色逐渐浓郁,整片后花园被一层薄纱似的月光笼罩。
十几步开外一株桃树簌簌飘落细碎花瓣,一道身形纤细的人影静静立在树下,浅淡衣衫边角被夜风缓缓掀起。
她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唯有双肩不停轻微起伏,像是在强忍心底喘不过气的苦楚。
片片桃红花瓣擦过她脸颊,红艳花色衬着莹白肌肤,竟分不清究竟哪一方更显单薄脆弱。
半晌,她低声自语,音量轻得几乎要消散在风里:“我到底该如何是好……那人日日纠缠,半点不肯放过我。”
她短暂停顿,仿佛连自己都难以接续话语,满心委屈无处诉说:“贾蓉亲眼瞧见,也只当全然没有看见;婆婆整日只顾守着暖炉热茶,对所有事视而不见。”
这名独自落泪的女子,正是秦可卿。
话音刚落,她猛地察觉异样,猛然转身,视线直直钉在数丈开外的回廊拐角。
那里立着一名身着灰布长衫的年轻男子,正是贾芸,方才正要迈步上前,此刻只得停下脚步。
秦可卿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声音也失了往日平稳,带着几分慌乱:“叔叔这般时辰,怎么还未回房歇息?”
贾芸弯腰向她行过一礼,语气温和:“嫂子安好。
这座园子景致入眼,我一时沉醉,竟错过了歇息时辰。
倒是嫂子,深夜独自在外吹风,蓉大哥怎会放心让你一人独处?”
秦可卿嘴唇轻轻翕动,反复回味“蓉大哥”三个字,软刺一般扎进心底,眼眶瞬间泛起湿热。
她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嘴角刚向上扬起半分,便无力垂落:“他并不在府中。
我心中烦闷难以入眠,才出来散心,反倒让叔叔撞见,实在难为情。”
贾芸清晰看见她腮边刚擦去泪痕,又有新的泪珠缓缓渗出,心底像是被什么柔软之物轻轻撞击。
他刻意压低嗓音宽慰:“嫂子纵然遭遇万般难处,也该多往光亮处思量,谁能断言往后不会出现转机?”
秦可卿听完这番劝解,苦涩地侧过脸庞,桃树斑驳的影子静静落在她肩头:“叔叔想必已然看穿几分内情,不然不会说出这般宽慰的话。
我一介弱女子,连自己的夫君都不愿出面庇护,又能从谁的掌控之中脱身?只能浑浑噩噩挨过一日是一日,真到走投无路那天,到头来也不过一死了之。”
滚烫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一滴滴砸在铺满落花的泥土之上。
贾芸静静凝望她片刻,往前踏出一步,站在月光能够完整笼罩的位置:“嫂子若是信得过我,不妨把心底积攒的委屈尽数讲出来。
倘若我能想出应对法子,未必不能帮你寻一条脱身的出路。”
秦可卿抬手擦拭眼角,指尖沾着湿润泪水,勉强扯出一丝苦笑:“叔叔还是不要多问,知晓太多只会招来祸事。
纠缠我的那人手段狠厉,万一连累叔叔,便是我天大的过错。”
这般绝境之下,她尚且还在替旁人安危考量,这份柔软心肠反倒让贾芸心头安定几分。
他从容开口:“无需为我担忧,那人伤不到我分毫。
嫂子不必顾虑牵连旁人,心事长久憋闷在心底,极易郁结伤身,倾诉出来反倒能轻松几分。”
自从嫁入宁国府,秦可卿从未寻到一个能吐露心里话的知己。
自家夫君畏惧贾珍如同老鼠撞见花猫,连她卧房门槛都不愿踏进一步;婆母尤氏则刻意装作双目失明、双耳失聪,对一切丑事置之不理。
无数个日夜,所有苦楚只能由她一人独自硬扛。
此刻贾芸真心实意替她着想,她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难得暖意。
秦可卿沉默许久,才轻声唤道:“叔叔……”
紧接着,她将贾珍日复一日纠缠逼迫自己的种种不堪,毫无保留地全盘道出。
贾芸听完所有经过,双拳紧紧攥起,指节泛出发白:“贾珍竟能做出如此禽兽不如的行径!”
秦可卿长长一声叹息:“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尽量拖延时日。
倘若实在熬不住,索性拼上这条性命了结一切。
今夜能和叔叔倾诉心中苦楚,反倒觉得心口敞亮不少。
还请叔叔千万避开贾珍,那人心性歹毒,什么出格的事都做得出来。”
说完,她欠身行过一礼,脚步匆匆,快步离开桃林。
贾芸目送她纤细背影消失在门廊尽头,胸口堵得喘不上气,心底暗自感慨:容貌出众的女子,大多命途坎坷。
往后一定要寻机会,伸手拉她一把。
思索完毕,他转身返回客房歇息。
第二日天还未完全透亮,贾芸便早早起身。
洗漱打理妥当后,前去和贾珍辞别,踏出宁国府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