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2/2)
切莫一时糊涂选错道路,等到日后摔落深渊,不会有人伸手拉你一把。”
贾芸静静注视着对方因盛怒涨红的面庞,心中积压许久的郁结反倒忽然消散开来。
他缓缓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充斥着灵堂焚烧香烛的灰烬味道,沉稳开口,声音仿佛自胸腔深处缓缓传出:“琏二叔,晚辈承蒙恩师收作入室弟子,从来不曾生出你口中那些龌龊贪财的念头。
林家所有财物,本就该归林妹妹一人所有。
我贾芸若是想要银钱,自有门路亲手打拼赚取,根本没必要惦记旁人的产业。
至于老祖宗交代的嘱托,等我返回京城之后,会亲自登门向老人家细细说明一切,不必劳烦二叔费心周旋。”
说完这番话,贾芸直接转身,身上素白孝服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浅淡弧线,径直迈步重回灵堂之内。
贾琏独自伫立原地,双手反复攥紧又松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泛白的印子。
这一趟远赴扬州的差事,他非但没能捞到半点油水好处,回京之后还要承受长辈斥责,所有糟心事全都拜眼前不知深浅的贾芸所赐。
他死死咬紧牙关,狠狠甩动绣着纹样的袍袖,转身朝着相反方向快步离开,沉重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作响的闷响。
林如海的丧事全程有顾玉之从中协助打理,各项流程有条不紊,没有生出半点意外差错。
丧事落定之后,众人便要护送棺木前往苏州,将逝者安葬进林家世代相传的祖坟。
贾琏早早派遣下人快马加鞭赶回京城送信,这般重大变故,他既不敢隐瞒,也根本遮掩不住。
他独自站在院落角落,远远望向那一身素白丧服的身影,嘴角几番下压又向上勾起,眼底藏着阴恻恻的算计。
暂且先让你得意几日,等回到京城,区区一个无权无势的贾芸,荣国府随便动用一点人脉,便能轻易将其拿捏在掌心。
苏州的秋日,比扬州来得更早几分。
林家祖坟坐落城西一处平缓坡地,四周成片柏树被秋风肆意吹拂,枝叶沙沙作响,枯黄松针厚厚铺满整片地面。
林如海的墓碑刚刚雕琢完工,碑面刻字缝隙里,还残留着未清理干净的白色石粉。
黛玉与贾芸并排跪在坟前,额头紧紧抵着冰凉青石地面。
起初哭声压抑克制,到后来尽数放开,仿佛要将心底积压所有悲痛尽数宣泄而出。
许久过后,贾芸率先止住落泪,随手用袖口擦去脸上泪痕,起身弯腰伸手搀扶身旁的黛玉。
她双手冰冷刺骨,指节泛出青白,像是刚从冷水之中捞出来一般。
贾芸转过身,朝着墓碑深深躬身一拜,嗓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恩师只管安心离去,我定会好好照料妹妹,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亏待。
倘若今日所言不能兑现,甘愿承受天打雷劈的报应。”
黛玉被他搀扶着缓缓起身,脚步拖沓缓慢,走出几步便忍不住回头望向坟茔。
紫鹃、雪雁紧随二人身后,四道身影被落日余晖拉扯得格外修长。
紫鹃此刻内心纷乱不已,无数思绪在脑海盘旋打转。
自从一行人抵达扬州,自家姑娘做任何事都时常带着雪雁,对待自己反倒日渐疏远。
她事前没有听闻半点风声,竟不知贾芸早已拜林如海为师,成为对方入室弟子。
如今林家大小各类事务,全部交由贾芸拿主意,足以看出林姑父临终前对这个青年有多信任。
姑娘心态的转变,紫鹃全都看在眼里。
起初她对贾芸态度冷淡疏离,往后慢慢亲近几分,到如今更是时常流露少女独有的娇软神态,看向对方的眼神柔和得如同融化的蜜糖。
紫鹃心头沉沉往下坠,荣国府老太太心底的盘算,府里上下无人不晓,原本打算撮合宝玉与自家姑娘相守一生。
可眼下这般局面,姑娘同贾芸日渐亲密,若是老太太得知所有内情,必然会大发雷霆。
她指尖反复摩挲衣袖边角,内心并非执意要劝姑娘嫁给宝玉。
姑娘寄居荣国府三年零四个月,宝玉是第一个记清她惧怕打雷之人,第一个主动将暖炉递到她手中,更是老太太最疼爱的孙辈,荣国府之内论身份尊贵,无人能与之相比。
姑娘若是嫁给他,往后日子好歹能安稳无忧。
贾芸纵然品性出众,终究只是没有功名的普通白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