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2/2)
九年相伴,繁琐宫廷日常没能完全抹去她眼底温柔,此刻面对她,周身疲惫感淡去不少,温和含笑开口:“这类琐碎膳食不必皇后亲自操劳,吩咐下人打理便可。”
张皇后没有接话,只是端起瓷碗递到他手边。
她心里清楚,宫中吃食经手下人越多,越容易暗藏隐患,唯有自己守在砂锅旁把控火候,亲手剔除每一粒莲子芯,才能安心送到帝王面前。
她视线落在皇帝干裂起皮的唇角,柔声开口:“您嘴唇起了干泡,这碗莲子羹添了润喉药材,刚好滋养一番。”
景帝端起瓷碗,勺子搅动之间,莲子与糯米混合的清甜香气四散开来。
他忽然开口发问:“皇后心中,是不是想问贾家贾氏的相关事宜?”
张皇后没有刻意掩饰心思,浅浅一笑作答:“能伺候陛下本是她的福气,臣妾只是心中疑惑,倘若陛下当真看重她,为何拖延整整十年,如今才下旨晋升位分?”
景帝放下勺子,瓷碗底部轻磕桌面发出清响。
他盯着碗沿残留水渍片刻,再次抬眼之时,眼神已然褪去温和,添上几分深沉:“朕并非沉溺美色、荒废朝政的君主。
至于贾元春……”
话语短暂停顿,指尖轻叩御案,“往后时日,你自然会明白其中缘由。”
张皇后心中骤然一沉,听出话语背后暗藏深意,贾元春仅仅只是一枚引子,朝堂之上紧绷九年的势力博弈,终于要正式拉开序幕。
她识趣不再追问朝堂纷争,微微欠身行礼:“朝堂政务臣妾不便多言,天色已然不早,陛下务必保重龙体,臣妾先行告退。”
细碎脚步声缓缓远去。
殿内侍从躬身行礼后退开,身影顺着侧边垂落的珠帘彻底隐没不见。
景帝重新握起御笔,鲜红的朱砂在笔尖凝成沉甸甸一点,悬停在空白奏折纸面许久,始终没能落下分毫。
他抬眼望向窗外浓稠如墨的沉沉夜色,脑海翻涌着九年前登基当日的画面。
满朝文武齐齐跪拜的呼喊响彻金銮,可他耳中听得最清晰的,却是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狂跳的心。
那份心绪里半点不见登临帝位的欣喜,反倒塞满难以掩饰的惶恐。
太上皇虽说早已搬去西内休养,可掌控天下兵马调动的兵符,自始至终都未曾交到他手中。
他手上仅能调动皇城外围两万御林军,可这支队伍里,究竟多少人真心听命于自己,景帝心中自有一本透亮账册。
倘若哪天太上皇一时兴起,随口一句换旁人执掌江山,这两万御林军究竟是死守宫门,还是主动敞开大门,就连统领这支队伍的将军,恐怕都不敢给出笃定答复。
整整九年,他如同行走在薄冰之上,每一步前行都要反复掂量力度与行进方向。
朝堂之上他暗中扶持了不少忠于自己的臣子,可兵权这块最难啃的硬骨头,任凭他用尽手段,始终无法真正攥在掌心。
他曾尝试往各处军营安插心腹官员,可刚拟定好任命旨意,外派之人还未踏出京城地界,太上皇那边便会同步传来各类突发事端:边境守军拖欠军饷、边关主将骤然染病卧床、某营士卒聚众闹事哗变。
那些他精心挑选、打算托付兵权的人选,总会在这般恰到好处的意外里被绊住脚步,没有一人能顺利抵达军营校场,接过象征统兵权的将印。
计策落空,他又另辟蹊径,从科举考场选拔数名年轻寒门书生,下放地方慢慢积攒从政资历,盘算着多年之后,这批人能逐层渗透进各地卫所掌握兵权。
可这批年轻人抵达地方之后,要么被当地同僚联手排挤,常年闲置在无关紧要的闲散岗位,要么在某个暴雨侵袭的深夜,遇上盗匪劫掠,随身携带的公务文书尽数遗失,只能狼狈折返京城等候上级问责。
所有铺好的前路,全都被人提前封堵,每一次谋划,都踩进旁人早早布置好的陷阱之中。
九年时间,他接连不断碰壁,心中积攒的压抑与挫败,早已化作一层看不见的厚茧。
可眼下诸多紧要事态,根本容不得他再耗费十年慢慢筹谋。
指尖轻轻抚过桌案另一封密奏的纸边,纸上以极小的楷书书写着一行隐秘文字,墨迹尚且新鲜,淡淡的墨香还萦绕在纸面。
他草草扫过一遍便合上奏折,目光落在烛火跳动的灯芯顶端,摇曳晃动的火苗,好似暗处藏着某种正在缓缓喘息的未知事物。
殿外传来更换更次的梆子敲击声响,已然到了三更时分。
景帝起身背着手缓步走到窗边,夜风顺着窗缝钻进屋舍,裹挟着后院泥土与腐败落叶混杂的清苦气息。
太上皇居住西苑时,每到这个时辰,那边总能飘出丝竹乐曲之声。
老人家素来难以安睡,总要召几名年轻内侍陪在身侧说笑闲聊,聆听戏曲弹唱打发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