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2/2)
贾母平缓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恰在此时,屋内炭火盆里盛放的银霜炭,爆出一点细碎火星。
“外头传得沸沸扬扬,都说如海先生收你做了亲传门生,我想听你亲口确认这件事。”
贾芸弯腰拱手行礼,衣袖轻擦地面青砖缝隙,沉稳回话:“回禀老太太,此事千真万确。
晚辈学识浅薄资质平庸,承蒙林先生垂青,收归门下受教,是晚辈此生莫大机缘。”
王夫人指尖捏着茶盏盖子,在瓷杯边缘反复轻刮,细碎刺耳的摩擦声响在安静厅堂回荡。
“哟,那我倒要好好问问你,林家从搭建灵堂到送葬出殡全套事宜,听闻全由你一手操办,就连琏二爷都插不上半点手。
芸小子,你这般行事,眼里还把荣国府一众长辈放在心上吗?”
厅堂瞬间陷入死寂,几名捧着茶盘待命的年长嬷嬷守在门帘两侧,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贾芸挺直身躯,转头望向王夫人,神色始终平稳无波,出口的话语却冷硬如同寒铁锻造:“二太太这番问话,反倒让晚辈心生惶恐。
林先生膝下仅有师妹一人,林家本家宗亲早已超出五服亲缘,晚辈身为先生唯一亲传弟子,倘若恩师离世后身后事都冷眼旁观,又怎能配得上读书人的身份与道义?”
王夫人嘴唇微微翕动,手中茶盏盖子重重合上,发出一声清脆咔嗒。
她一时间找不到任何能够反驳的说辞,贾芸句句紧扣师徒礼法大义,行事规矩挑不出半分错处。
贾母倚靠铺着软垫的座椅,指尖缓慢捻动一串佛珠,缓缓开口,语气并非问询,而是带着不容辩驳的指令:“那你细细说来,林家所有产业究竟是如何处置的。”
贾芸从怀中取出一只黑漆木匣,匣子四角包裹银质雕花饰片,双手捧起却没有立刻递上前:“林先生弥留之际,交给师妹这只木匣,匣内装有专门留给老太太的物件。
其余库房囤积货物、临街铺面、乡间田产,晚辈已经全部变卖兑换现银。
除去发放林家下人遣散费用、接济疏远林氏宗亲之外,最终剩余八十万两纹银。”
说到此处他稍作停顿,指尖轻轻叩击木匣边缘:“林先生临终留下嘱托,这批银票抵达京城后交由老太太保管。
至于林家历代主母遗留的嫁妆物件,全部封存安置在苏州老宅,由南山先生掌管全部地契、账目文书。
等到师妹出嫁当日,南山先生会亲自派人护送这批嫁妆入京交割。”
木匣经由鸳鸯转递到贾母手中,王夫人的目光死死黏在黑漆匣身之上,匣子尺寸不大,可八十万两白银这个数字,沉甸甸压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哪里有把历代女眷嫁妆交由外姓之人看管的道理?”王夫人终究没能按捺心底贪欲,说话声调不自觉抬高半截,“全部运回荣国府存放才算稳妥妥当。
芸小子,你再辛苦一趟,把这批嫁妆尽数运回府中,也好杜绝日后生出意外损失。”
贾芸眼皮微微垂下,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浅淡笑意:“这套安排是林先生生前亲自定下,晚辈没有胆量擅自更改。
何况嫁妆明细清单一式三份,南山先生留存一份底册,老太太手中也保管一份,三方对照,绝不可能出现账目差错。”
说完这句话,他便不再留意王夫人难看的面色。
窗外冷风顺着窗缝灌入室内,烛火骤然压低一截,随即猛地向上弹起,摇曳火光将厅堂内所有人的影子晃得左右摇摆。
贾母指尖在紫檀木桌沿轻轻敲击三下,心底默默核算林家全部家底。
林家传到林如海这一代,历经四代世袭列侯积累财富,就算是宅地缝隙里积攒的零碎银两,都足够寻常百姓安稳度日好几辈子。
林如海单独留给黛玉的财物,绝不会是小数目,保守估算也能超过一百万两。
再加上贾芸带回的八十万两现银,各类财物相加,少说也能凑出两百万两白银。
更不必提林家历代主母积攒的嫁妆,绝非微不足道的小额资产。
当年贾敏出嫁之时,单单陪嫁财物便足足抬了十万两,一代代持续添补,粗略估算嫁妆总额也能达到百万两。
三项财物合并,林家全部家产至少三百万两白银。
至于嫁妆被人暗中侵占的可能性,贾母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嫁妆清单白纸黑字记录清晰,日后核对账目,谁暗中伸手贪墨,一眼便能分辨清楚。
王夫人还在劝说贾芸将苏州嫁妆全数运回荣国府,贾母直接出声打断她的话语:“不必再多言,如海既然这般安排,自有他周全考量。
芸小子一路长途奔波劳累,先回家探望家中母亲歇息片刻吧。”
贾母话语音量不高,却像铁钉一般牢牢钉在荣庆堂沉寂的空气里。
贾芸清楚,这番话便是委婉示意自己先行退下,当即弯腰拱手行礼:“晚辈先行告退。”
转身走出厅堂,径直踏出荣国府大门,贾芸提着衣摆快步朝自家住处奔走。
远远便能看见母亲扶着门框站在巷口张望,看样子已经等候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