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2/2）

可贾芸全然不同，他在院内踱步时，步伐沉稳踏实，对待下人从不会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即便下人做事出错，也只是温和叮嘱日后多加留意。

她来到宁国府时日不算长久，却早已习惯这座宅院独有的气息：厨房常年飘出的烟火香气，廊下随风飘动的晾晒衣物，还有贾芸说一不二、行事坦荡的性子，一切都让人内心安稳踏实。

三名丫鬟笑得前仰后合，小角儿笑得直不起腰，清脆笑声响彻院落。

平儿立刻板起面孔佯装发怒：“再肆意嬉闹，下个月所有人的月钱全部扣除。”

小角儿的笑声骤然停止，快步冲到平儿身前，紧紧拽住对方衣袖不停摇晃撒娇：“平儿姐姐手下留情！”

屋檐光影随风来回晃动，小黄狗从她怀中跳落，跑到庭院中央，对着地面爬行的蚂蚁低声轻吠。

四、荣庆堂商议婚事，黛玉坦白早年婚约

荣庆堂内暖炉炭火旺盛，木柴燃烧发出噼啪轻响，贾母端坐椅上，面色沉郁拨弄茶盖。

她心中已然下定主意，宝玉与黛玉的婚约不能再继续拖延，拖延越久，变数只会越多，王夫人姐妹二人暗藏的心思，她心中一清二楚。

“鸳鸯，去大观园把玉儿请到此处，我有要紧话语同她商议。”贾母抬眼吩咐身旁侍女。

鸳鸯应声退下，脚步轻快穿过曲折回廊前往大观园，心中早已猜到老夫人打算谈论的内容。

没过多久，黛玉扶着紫鹃的手臂踏入荣庆堂，进门先整理好衣衫，方才走到贾母身前躬身行礼。

“外祖母特意传唤玉儿前来，不知有什么吩咐？”

贾母视线落在黛玉身上，少女身姿挺拔如同青竹，眉眼间褪去年少稚气，她伸手拉住黛玉纤细手掌，指腹轻轻摩挲细腻肌肤，忍不住轻叹一声：“你的容貌神态，越来越像你母亲敏儿，站在我跟前，仿佛故人重现。”

话音未落，老太太眼角涌出泪水，顺着脸上皱纹缓缓滑落。

这一声感慨如同钥匙，撬开黛玉心底尘封多年的思念，母亲从前为她梳理发丝、轻声哄睡的温柔画面尽数涌上心头，酸涩堵在喉头，眼眶瞬间泛红。

“外祖母……”

贾母抬手擦去眼角泪痕，勉强挤出柔和笑意：“都怪我人老糊涂，反倒惹得我的玉儿伤心落泪。”

黛玉将脑袋轻轻倚靠在贾母肩头，声音软糯低沉：“不怪外祖母，玉儿也时常想念娘亲。”

祖孙二人静静依偎，屋内只剩炭火偶尔炸开的细微声响。

许久之后，贾母才缓缓开口道出心中盘算。

“玉儿，当年你刚出生时，我便和你母亲商议，打算将你与宝玉匹配成亲。

还没来得及敲定婚约，你母亲便骤然离世，险些将我这条老命一并带走。”

她话音稍稍下沉，语气满是郑重：“当年我担心你无人照管，特意将你接到京城亲自教养，后来你父亲也撒手人寰，将你托付给我，想来冥冥之中便是注定这段姻缘。

如今你年岁已然合适，我打算尽早定下婚约，挑选吉日举办婚事，就算日后我撒手人寰，也能彻底放下心中牵挂。”

这番话语入耳，黛玉心头如同被冷水浇透，方才思念母亲的伤感一扫而空。

她轻轻咬住下唇，清楚今日这件事无法再遮掩，只能如实告知实情。

“外祖母，这件事您怕是有所误会，父亲尚在扬州之时，便已经将我许配给师兄。”

一句话如同石块投入静水，惊起层层波澜。

贾母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昏，心底燃起浓烈怒火——林如海分明是刻意隐瞒，暗中防备贾家！

“你的师兄？究竟是何人？”老太太声调陡然拔高，“我从未听闻你有师兄，如海若是真心信赖我，定下婚约这般大事，为何从未提前同我透过半分消息！”

贾母脸上明显的怒意，黛玉尽收眼底。

她心底暗自叹息，若不是贾府早早觊觎林家丰厚家产，父亲也不必这般处处设防，可这些心里话，她万万不能宣之于口。

外祖母多年对自己的疼爱，全都是实实在在的真情。

她垂下眼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轻声回话：“外祖母，玉儿的师兄，便是芸哥儿。”

老太太指尖控制不住微微颤抖，许久才反应过来，原来林如海当年早已收贾芸为门生，私下定下儿女婚约。

这件事当初她根本没有放在心上，此刻回想，才察觉林如海早有防备，将婚约之事捂得密不透风，没有走漏半点风声。

一想到这些年耗费在黛玉身上的心血全都白费，一股寒凉之意从心底向上蔓延。

黛玉双膝跪在冰凉青砖之上，坚硬砖块硌得膝盖阵阵刺痛，抬眼望着祖母阴沉的脸色，轻声恳求：“外祖母，玉儿知晓这件事会让您心中不快，可父亲生前嘱托，玉儿不敢违背。

您若是心中有气，只管怪罪我一人，无论责罚打骂，玉儿全都甘愿承受。”

话音落下，眼眶积攒的泪珠滚落，滴落在裙摆，晕开两处深色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