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2/2)
众人抵达时,伤药已经敷抹完毕,清凉药膏稍稍缓解钻心疼痛,只是宝玉只能俯卧榻上,连翻身都做不到。
可看见一众姐妹进门,他眼中立刻亮起光彩,勉强挤出一抹笑意看向黛玉:“妹妹不必忧心,我伤势不算严重,休养几日便能痊愈。”
屋内姑娘们全都清楚黛玉早已与贾芸定下婚约,听见宝玉这番亲近话语,众人神色纷纷变得微妙,目光不约而同落在黛玉身上,憋着笑意不敢显露,模样格外别扭。
黛玉站在原地,双耳瞬间发烫,碍于贾母就在一旁,不好当场冷下脸面,只能勉强扯出浅笑轻声说道:“宝玉,你还是少开口说话,此番究竟是因何事惹怒二舅舅,招来这般重罚?”
贾宝玉此刻神色如同吞下苦胆,嘴角抽搐半天说不出完整话语。
他总不能坦言,是自己在外随意宣扬姐妹诗作,才引得父亲暴怒,只能含糊其辞:“我……我也不清楚缘由。”
王夫人听见这话,心底怒火再度燃起,心中认定是贾芸暗中从中挑拨,语气冰冷开口:“还不是北静王府那场宴席惹出的事端!你把家中姑娘的诗文到处宣扬,不知是哪个心肠歹毒之人,在老爷面前添油加醋,才害得你遭受这般责罚。”
她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名字便是贾芸,笃定是对方暗中搬弄是非。
迎春、探春、惜春、黛玉与宝钗听完这番经过,眉头尽数紧紧皱起。
未出阁女子亲手所作诗文,怎能流传在外,让一众外男随意品读议论?宝玉年纪已然不小,怎会分不清其中轻重,这般行事分明是折损众人清誉。
几位姑娘脸上不约而同浮现出不悦之色。
年纪最小的惜春性子直率,当即直言:“宝二哥这件事确实是你的过错!我们自幼一同长大,从未将你视作外人,才敢在你面前提笔作诗。
你反倒将诗文拿去与外人闲谈,倘若流言传遍全城,我们往后还有颜面出门见人吗?”
宝玉被这番话驳斥得满脸通红,恨不得寻地缝躲藏,低声苦涩回话:“四妹妹,是兄长思虑不周行事糊涂,当时只想着替诸位妹妹展露才情,完全未曾考虑名声一事。
在此我向各位妹妹赔罪。”
说着便想要撑着身子起身行礼,王夫人连忙伸手按住他肩膀,焦急出声:“你切莫随意挪动身子,这般折腾是想让为娘忧心吗?”
话音落下,她狠狠瞪了黛玉一眼,目光锋利如刀。
几位姑娘彼此交换眼神,众人心中都清楚宝玉并无害人之心,只是不懂世间礼教规矩,行事太过莽撞。
黛玉见王夫人面色阴沉,不愿在此久留,开口告辞:“宝玉安心休养,往后行事多几分思量,切莫再这般冲动鲁莽。”
说完向贾母行礼辞别,转身离开院落。
宝玉想要开口唤住黛玉,可对上王夫人严厉的眼神,只能乖乖闭口,如同受罚的小猫。
这一幕全都落在贾母眼中,她暗自心中感慨,这般结果反倒不错。
倘若黛玉当真嫁给宝玉,以宝玉这般天真莽撞的性子,根本护不住她,往后只会日日受王夫人磋磨拿捏。
可若是与贾芸成婚,境况全然不同。
她看得真切,贾芸是真心实意善待黛玉,待到黛玉过门,便是体面侯夫人,执掌家事打理内务样样妥当。
这般归宿,也算不负黛玉逝去的母亲贾敏。
迎春、探春、惜春与宝钗见黛玉先行离开,也纷纷起身告辞离去。
宝玉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心底空荡荡一片,任凭王夫人如何柔声安抚,都只是埋头沉默不语。
众人移步潇湘馆,几位姑娘围坐一处闲谈。
惜春依旧满心愤懑,小声嘟囔:“宝二哥实在太过荒唐,怎能将我们写的诗词到处乱说,今日挨一顿责罚,也是理所应当。”
迎春眉头轻轻蹙起,指尖无意识揉搓袖口布料,缓缓开口:“宝玉本心应当不坏,只是年岁渐长,本该懂得男女之别、避嫌守礼,一旦越过这条界限,造成的后果再也无法挽回。”
探春将手中茶盏轻放在桌面,瓷具碰撞木案发出沉闷声响:“二姐姐所言极是,若是这些闲话传遍大街小巷,我们几人的名声都会受到牵连。”
屋内陷入安静,只剩炭火偶尔噼啪作响,火星轻微炸开。
十一月份的清晨,整座神京城被厚重白雪覆盖。
灰白色天空之中,雪花缓缓飘落,堆积在屋檐、枯枝与青石板缝隙之间,无风无浪,白雪静静铺满全城,到处一片沉寂素白。
宁国府东侧厢房内,火炕烧得暖意融融。
香菱从被褥中轻轻起身,脸颊还带着刚睡醒的淡淡红晕,披上一件夹层棉袄,光脚踩在柔软地毯上推开窗扇。
刺骨寒风扑面而来,院中一片纯白。
春儿带着几名小丫鬟手持竹扫帚清扫积雪,扫帚摩擦地面的声响,在寂静雪天里格外清晰。
香菱微微缩了缩脖颈,转身走回内室,伸手轻轻推醒尚且熟睡的贾芸:“二爷快起身瞧瞧,外头落了大雪,满眼雪白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旁歇息的小角儿翻身扭动,双眼尚未睁开便嚷嚷出声:“香菱姐姐大清早扰人好梦,我正做着有趣的美梦,全被你搅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