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夏夏工作室(2/2)
“赵伯说得对!”另一位看着夏夏长大的婶子也站了出来,“那老粮站,公家的地方不假,可宝村委都答应夏夏先用着了!咱们云苗村,不能光想着挣钱,把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和踏实做事的孩子都丢了吧?夏夏雕的那些东西,哪样不是咱们云苗村的影子?”
杨大嗓门嗤笑一声,带着不屑,“手艺能当饭吃?能换来真金白银?现在游客要的是情调!是打卡!是发朋友圈好看!夏夏那些木头疙瘩,摆在那儿谁看?卖给谁?放着现成的财路不走,守着个穷手艺有啥出息?”
“杨富贵!你眼里就只有钱是吧?”赵伯气得胡子直抖,“没有咱们这些‘木头疙瘩’,没有老谢的手艺,你拿什么跟人家说这是白族村?拿你刷得雪白的墙和塑料花吗?”
争论声浪越来越高,支持开发的“现实派”与支持夏夏的“情怀派”互不相让,会议室里充满了火药味。夏夏坐在风暴的中心,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发花。他看着那些激烈争执的面孔,看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覆盖了他梦想之地的“精品咖啡馆”,看着宝瓶婶焦头烂额地试图维持秩序,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愤怒如同岩浆般在胸腔里奔涌。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那不是破地方!”夏夏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甚至带着一丝破音,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他双眼通红,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红点,又扫过那些或支持或反对他的村民的脸,“那是我的……”
他想说“我的工作室”,想说“我的命根子”,想说那是他逃离喧嚣、靠近木头灵魂的唯一净土。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在那些质疑和算计的目光下,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无力感和被背叛的痛楚攫住了他。他猛地推开椅子,像一头受伤的小兽,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冲出了令人窒息的会议室。
夏夏没有跑远。他像一只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的风筝,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师傅谢和顺那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作坊。浓烈的、带着松节油和新鲜木屑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他。他背靠着冰冷的、堆满工具的木架,身体控制不住地沿着架子滑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混合着屈辱、愤怒和巨大的失落感,无声地砸落在沾满木屑和尘土的地面上。他紧紧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埋进去,单薄的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压抑的呜咽在堆满木料和半成品的寂静空间里低低回旋。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停在了他面前。夏夏没有抬头,但他知道是谁。一双沾着泥土和木屑、鞋帮磨损严重的旧布鞋出现在他模糊的泪眼前。
谢和顺没有立刻说话。他沉默地弯下腰,从旁边的工具架上拿起一把半旧的、刀口磨得雪亮的手工平凿。然后,他拖过一只矮凳,在夏夏面前坐下,又从墙角堆放木料的角落里,随手捡起一块不起眼的、成年人巴掌大小的边角料。那木头颜色灰暗,纹理普通,甚至带着些难看的疤结,是平时学徒练习都嫌不够好的下脚料。
作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夏夏极力压抑的抽泣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谢和顺粗糙的手指在那块木料上缓缓摩挲着,感受着它的质地和纹路走向,眼神专注而平静,仿佛外面的纷争从未发生。然后,他左手稳稳地握住木块,右手捏紧了那把平凿。
嚓——!
一声干脆利落的凿击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沉寂。锋利的凿刃深深楔入木头,木屑应声飞溅,带着一股新鲜、辛辣的木质气息。
夏夏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抬起了头,泪眼朦胧中,只看见师傅低垂的侧脸,专注得如同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他忘记了哭泣,怔怔地看着。
谢和顺的手稳如磐石,动作简洁有力,没有丝毫犹豫和花哨。嚓!嚓!嚓!凿刀起落,每一次都精准地削去一块多余的部分。木屑像细小的雪花般簌簌落下,在他脚边积起一小堆。那块原本其貌不扬、形状不规则的边角料,在师傅沉稳的刀锋下,轮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夏夏的目光被牢牢吸引。他屏住呼吸,看着那粗糙的棱角被削平,看着木料上难看的疤结被巧妙地避开或融入新的结构,看着一个浑圆饱满的基底渐渐显现。师傅的刀并没有停止,他开始在基底上方运用更细腻的刻刀技法,刀尖轻盈地跳跃、旋转、勾勒。木屑变得更为细碎。
渐渐地,一个活灵活现的小兽轮廓跃然而出!那是一只蓄势待发、正欲展翅的雏鹰!它昂着头,小小的身体绷紧,双翅虽未完全展开,却充满了挣脱束缚、直击长空的力量感!最为绝妙的是,木料上原本一处被视为瑕疵的深色疤结,被谢和顺巧妙地雕刻成了雏鹰一只锐利的眼睛,那点深色如同点睛之笔,让这只小小的木鹰瞬间充满了野性的生命力和不屈的桀骜!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几分钟。谢和顺放下刻刀,吹掉雏鹰身上的最后一点木屑,将它轻轻放在夏夏面前的地上。那小小的木雕,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柱里,散发着温润的光泽,每一道刻痕都清晰可见,充满了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
谢和顺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满脸泪痕、却已被眼前景象惊呆的夏夏。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那凿刀刻入木头般,清晰而深刻地凿进夏夏的心底:
“看见没?好木头,得遇着懂它的刀。”
“好地方,也得遇着懂它的人。”
“别人眼里是破木头、破地方,那是他们眼瞎,心也瞎!”
“该是你的东西,该你站的地方,就像这木头里的鹰,它自个儿有股劲儿要冲出来!谁也按不住!”
“你谢晓夏要做的,不是跟人吵吵嚷嚷,是让你手里的刀,让你雕出来的东西,替你说话!让它们告诉所有人,那地方,配得上你!配得上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这点真东西!”
谢和顺站起身,拿起靠在墙边的一把长柄扫帚,开始不紧不慢地清扫地上堆积的木屑。唰——唰——的扫地声,沉稳而富有节奏,在寂静的作坊里回荡,仿佛在清扫一场无形的风暴。
夏夏的目光,死死地盯在地上那只小小的木鹰上。雏鹰昂首的姿态,那只由疤结化成的、锐利逼人的眼睛,如同两道灼热的闪电,劈开了他心头的迷茫、委屈和恐惧。一股滚烫的热流,混合着被点醒的羞愧和重新燃起的、更为炽烈的火焰,在他胸腔里猛烈地冲撞、奔涌。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那只刚刚诞生、还带着师傅掌心温度的木头雏鹰。那坚硬的木质触感,那流畅有力的线条,那不屈的生命姿态,像一道电流,瞬间贯通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师傅沉默清扫的背影。阳光勾勒着老人清瘦却无比挺拔的轮廓。作坊里弥漫着新鲜木屑的清香和松节油的气息。夏夏用力地、狠狠地抹去脸上残留的泪痕,原本黯淡的眼眸深处,如同被投入火种的干柴,骤然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凶狠的亮光。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彻底点燃的、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站起身,没有再看那只木鹰,也没有再看师傅,只是默默地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台面上,还摊放着他为老粮站工作室画的草图。他一把抓起草图,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凝视着图纸上那个承载着他所有梦想的空间轮廓,眼神锐利如刀。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作坊里所有木头的力量都吸入肺腑,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再次冲出了作坊的门。
这一次,他的背影不再仓惶,不再委屈。那挺直的脊梁里,灌注了木头般坚韧的力量,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与决绝,像一把出鞘的刻刀,直指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