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夏夏的心事(2/2)
“木头,是有性子的。”谢和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平静,像他手中那块温润的老木。“顺纹,下刀就顺畅,逆纹,再好的刀工也容易劈,会裂。”他拿起自己的刻刀,顺着木纹的方向,轻轻一推,一片薄如蝉翼的木屑便轻盈地卷曲着落下,断面光滑如镜。“你看,顺了它的性子,它就听你的话。”
夏夏抬起头,眼圈微微发红,看着师傅手中那流畅的动作,又低头看看自己那块被糟蹋了的木头,心里堵得更厉害了。
谢和顺放下刻刀,目光终于落在了夏夏脸上,也扫过他工作台上那道刺眼的刀痕。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丝了然。“心乱了,刀就跟着乱。刀乱了,这木头,”他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那块废料,“就替你受了罪。”
夏夏喉咙发紧,鼻尖一酸,长久积压的委屈、苦闷、对自己的失望,还有那份难以启齿的、在娜娜面前的自卑,猛地冲破了堤坝。他猛地低下头,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师傅,我是不是很没用?”
“没用?”谢和顺哼了一声,拿起那块被刻坏的瓦毛,“一刀刻坏了,就叫没用?那我年轻时候刻废的木头,堆起来能烧一个冬天的火塘。”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点不以为然,“手艺是练出来的,心性也是磨出来的。急什么?”
夏夏没说话,只是肩膀微微耸动。
谢和顺放下残件,走到夏夏身边,粗糙的大手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那力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支撑感。“小子,看着你师父。”他指着自己工作台后面墙上挂着的一幅老照片。照片里的谢和顺还很年轻,站在一个简陋的作坊前,手里捧着一件雕工繁复、气势恢宏的木雕作品,眼神里充满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却也掩不住一丝青涩和忐忑。
“看见没?那会儿我也就比你大几岁,雕了个大家伙,觉得自己了不得了。”谢和顺的嘴角牵起一丝自嘲的笑,“结果呢?送去参展,人家老法师一句话:匠气太重,少了魂儿。就这一句话,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砸了半屋子的木头。”
夏夏怔怔地看着照片里年轻的师傅,又看看眼前这个眼神沉静如深潭的老人。
“后来才明白,”谢和顺的目光变得悠远,“手艺活,到最后,刻的不是木头,是心。”他拿起夏夏丢下的那把刻刀,递还给他,“你的刀工,比我这把老骨头年轻时强多了。你缺的不是手上的功夫。”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夏夏,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伪装和迷茫:“你是心被别的东西绊住了。像那缠树的藤,看着不起眼,缠得紧了,树就长不直,长不快。”
夏夏的心猛地一跳,脸瞬间涨红了。师傅虽然没点破,但那洞悉一切的眼神,让他感觉自己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是,娜娜?”他声音细如蚊蚋,几乎听不见。
谢和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拿起一块新的、纹理清晰的木料,放在夏夏面前。“木头有纹路,顺着它,事半功倍。人也有自己的路。有的人,像山涧的水,叮叮咚咚,天生就爱热闹,爱往开阔处流。有的人,像这深山的木头,根扎得深,长得慢,经得住琢磨,耐得住寂寞。水有水的活法,木头有木头的命数。强求水流进木头缝里,水不自在,木头也难受。”他用刻刀轻轻敲了敲那块新木料,“把自己这块料子琢磨透了,刻出你自己的‘魂儿’来,比什么都强。该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强求的刀痕,只会留在自己心里,也刻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师傅的话,没有安慰,甚至有些冷硬,却像一把重锤,敲碎了夏夏心里那层厚厚的、自我包裹的硬壳。那些无处安放的自卑、焦虑、患得患失,在师父近乎无情的剖析下,似乎显露出了它们本来的面目,一种源于不自信的执念。
他看着师傅递过来的那块新木料,纹理清晰而舒展。又看看自己那双因为长期握刀而布满薄茧、骨节分明的手。这双手,能赋予沉默的木头以生命和温度,为什么在面对娜娜时,却变得如此笨拙无力?是因为害怕被拒绝?是因为觉得自己只会刻木头,配不上她像阳光一样耀眼的活力?
也许师傅说得对。他不需要变成叮咚作响的山涧水。他是木头,就该有木头的沉稳和厚重。他的价值,不在口若悬河,而在这双手创造出的、独一无二的世界里。
夏夏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憋闷的浊气似乎随着这口气吐出去了一些。他接过师傅递来的刻刀,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他拿起那块新木料,手指仔细地摩挲着木纹的走向,感受着木质的软硬和肌理。这一次,他没有急于下刀。他闭上眼,努力将窗外那些扰人的谈笑声屏蔽,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娜娜和别人谈笑风生的画面,而是她第一次看到他雕刻的小马驹时,那双亮晶晶、充满惊喜和纯粹欣赏的眼睛。
那眼神,像一道光,曾照亮过他心底的某个角落。也许,他并非一无是处?
他重新睁开眼,眼神里少了几分浮躁的迷茫,多了一丝沉静的专注。刻刀稳稳地落在木料上,顺着那天然的纹理,缓缓推进。细小的木屑再次飞扬起来,在金色的阳光里跳跃。沙沙的刻木声,重新在工作室里响起,这一次,节奏舒缓而坚定,如同一个跋涉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方向。
谢和顺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的弧度。他拿起自己那把磨得锃亮的旧刻刀,也开始了自己手中的活计。两把刻刀的声音,一沉稳,一略显青涩却专注,在弥漫着松木香气的空间里,交织成一首无声的、关于沉淀与成长的序曲。窗外的喧嚣似乎被这专注的“沙沙”声隔开,成了一个遥远的背景。夏夏的心事,并未完全消散,但那份沉重的苦闷,在刻刀与木头的低语中,正被一点点地雕刻、打磨,显露出其下或许更为坚韧的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