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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传承之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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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很快从工坊蔓延开来。

阿桂婶来工坊给丈夫送饭,看到夏夏正在打磨那个“被虫子啃过”的“洱海月”壁饰,立刻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嗓门瞬间拔高:“哎哟喂!夏夏!你还在捣鼓这些个东西呐?快别弄了!听婶一句劝,好好跟你杨叔学真本事才是正经!你弄这些个机器刻的、挖得七零八落的玩意儿,能卖几个钱?别把咱们村木雕的名声都搞坏喽!人家外地人奔的就是咱们这老手艺!老味道!”她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引得路过的村民也纷纷侧目,议论声嗡嗡响起。

更让夏夏难堪的是,这股争议甚至影响到了订单。一个之前对夏夏设计的抽象鱼形书挡很满意的年轻设计师,再次发来一个更前卫的灯具设计意向,点名希望由夏夏主刀。消息传到工坊,杨师傅直接黑着脸对负责接洽的宝瓶婶说:“推了!就说我们工坊只做正宗的传统木雕,他那种‘艺术’,我们做不了!别砸了招牌!”宝瓶婶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看着夏夏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只能叹气。

夏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自我怀疑。白天,他握着熟悉的刻刀,却感觉无比沉重。看着老师傅们行云流水般复刻着那些传承了千百年的纹样,精准、完美,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枷锁。他刻下的每一刀,似乎都在被无形的目光审判:够不够“像”?符不符合“谱子”?有没有“老味道”?他那些关于光影、关于流动、关于现代情感的构想,在工坊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夜晚,他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能轻易追踪到网络暗处的蛛丝马迹,揪出伤害娜娜姐的元凶,可面对工坊里这堵名为“传统”的厚墙,他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守护得了娜娜姐的清白,却似乎守护不了自己心中关于木雕的那点微光。

他变得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几乎不再说话。下工后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兴奋地拿着新想法去找谢之遥或白蔓君讨论,而是独自一人跑到村后僻静的小溪边,对着潺潺流水发呆,或者一遍遍无意识地削着一块块木头,刻痕杂乱无章,透着一股烦躁和宣泄。他那双在键盘上能编织精密数据之网的手,此刻握着雕刀,却充满了犹豫和滞涩。连果果都感觉到了他的低落,拿着蜡笔想找他画“会发光的木头鱼”,也被他勉强笑着敷衍过去。

“夏夏,你最近有心事?”一天傍晚,白蔓君腰疼稍缓,在溪边找到了独自枯坐的夏夏,看着他脚边一堆刻废的、毫无生气的木头块,轻声问道。

夏夏抬起头,月光下,少年的脸上没有了追踪“浪里白条张”时的锐利神采,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困惑。他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地开口,声音干涩:“蔓君姐……我是不是真的错了?我是不是真的不懂什么是传统?什么是木雕的根?”他把工坊里的争论、老师的斥责、阿桂婶的话、被推掉的订单一股脑儿倒了出来,语气里充满了自我否定。“我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也许杨叔他们说得对,我连根都没扎稳,就想飞。”

白蔓君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安慰。她挨着夏夏坐下,捡起他脚边一块被刻得乱七八糟的木块,指腹摩挲着那些混乱的刀痕。她能感受到少年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守护娜娜时的无畏锐气,与此刻在传承重压下的自我怀疑,激烈地碰撞着。

“夏夏,”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溪水一样流淌进夏夏混乱的心田,“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找到‘浪里白条张’的吗?”

夏夏一愣,不解地看向她。

“你用最‘新’的技术,挖出了最‘旧’的罪恶。”白蔓君的目光落在手中的废木料上,仿佛能穿透那些杂乱的刀痕,看到更深层的东西,“你追踪IP,分析数据,用图像处理软件,这些都不是老侦探用的法子。但你用这些‘新’,是为了什么?”

“为了找出真相,守护娜娜姐。”夏夏下意识地回答。

“对,守护。”白蔓君点点头,目光转向夏夏,“守护娜娜的清白,守护她在这里重新开始的生活。这和你现在想做的,本质上有什么不同吗?”

夏夏怔住了。

“你想让木雕‘活’下去,被更多人看到、喜欢,让工坊的师傅们有更好的收入,让这门手艺不在我们手里断了香火,这不也是一种守护吗?”白蔓君的声音温和却有力,“只不过,你守护娜娜姐,用的是你最擅长的‘新’的武器。你想守护木雕,想尝试着用一些‘新’的刀法,这本身有什么错呢?”

她拿起那块废木料,指着其中一处偶然形成的、深浅不一的凹陷:“你看这里,虽然乱,但这一刀下去,木头的纹理反而意外地显出来了,有种天然的力量感。‘新’和‘旧’,‘变’和‘守’,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你死我活。就像苍山的石头是‘旧’的,洱海的水是‘流动’的,它们在一起,才有了云苗村独一无二的风景。木雕的‘根’,是老祖宗对木头的敬畏,是对美好生活的祈愿,是那份沉下心、一刀一凿的‘匠心’。只要这个‘根’没丢,上面的枝叶是长成传统的祥云,还是你心中洱海的月光,又有什么关系呢?”

白蔓君的话,像一把温柔的刻刀,轻轻拨开了夏夏心中厚重的迷雾。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细小伤痕和老茧的双手,这双手既能操控精密的代码,也能握住沉重的雕刀。守护娜娜时的锐气,与此刻对木雕的迷茫,在他体内激烈碰撞的能量,似乎找到了一丝融合的可能——它们都是源于内心深处的守护之念,只是战场不同,武器不同。

“可是杨叔他们。”夏夏的顾虑并未完全消除。

“老师傅们的担忧,也并非全无道理。”白蔓君坦诚地说,“他们怕丢了根本,怕手艺变味,怕辜负了祖辈的托付。这份敬畏之心,恰恰是‘根’的一部分。你需要理解的不是‘不能变’,而是他们为何‘害怕变’。也许,你需要找到一种方式,让他们看到,你的‘新’,不是要砍掉老树,而是在老树的根基上,试着嫁接新枝?或者,让那‘新’的枝叶上,也能开出带着老树精魂的花朵?”

夏夏陷入了长久的沉思。溪水潺潺,月光流淌。白蔓君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陪着他。远处,工坊的灯火还亮着,隐约还能听到杨师傅指点学徒时中气十足的嗓音。这传承之争的风暴眼,暂时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充满张力的平静。少年心中的那把雕刀,在迷茫与顿悟之间,在锐气与沉潜之际,正经历着一次淬火般的磨砺。他需要找到属于自己的落刀点,在“守”的厚重与“创”的锋芒之间,刻出一道既能承载过往荣光、又能照亮未来道路的刻痕。这比追踪网络幽灵更加艰难,却也更接近他灵魂深处对“守护”二字的终极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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