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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蔓君的隐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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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有鱼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一片冰冷的困惑。他敏感地捕捉到了那份拒人千里的秩序感和漠然。他试图安慰自己,她只是太忙了,要照顾果果,要打理酒吧,或许还接了新的整理案子可这种被她的“秩序”排除在外的感觉如此清晰,如此伤人。他烦躁地抓了抓本就凌乱的头发,一股混合着委屈和莫名火气的情绪涌上来:“蔓君!你能不能别总盯着那些杯子盒子?我在跟你说话!我现在快疯了你知道吗?我做的根本就不是音乐!是垃圾!”

白蔓君摆放蜡笔的手顿住了。她背对着他,肩膀似乎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过了几秒,她才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平静表情:“有鱼,冷静点。工作遇到困难很正常。”她顿了顿,似乎在强迫自己从混乱的情绪中抽离,用职业收纳师的理性逻辑来分析,“问题需要拆解。是编曲方向问题?还是歌词?或者是和经纪人的沟通?你可以把核心矛盾点列出来,再逐一解决”

“列出来?!逐一解决?!”胡有鱼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猛地挥手,差点打翻旁边一个刚刚被白蔓君扶正的绿植,“蔓君!我不是你的客户!我不是一个需要被‘整理’的烂摊子!我现在要的不是你的‘解决方案’!我要的是”他哽住了,他要的是什么?是理解?是共鸣?是毫无保留的支撑?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用“整理师”的逻辑去描述自己此刻灵魂的嚎叫。

他看着白蔓君因他失控的举动而微微蹙起的眉头,那眼神里没有心疼,只有一丝被打乱秩序的轻微不悦。这眼神彻底刺痛了他。他像个被最信任的人推开的弃儿,用愤怒掩饰着恐慌和心碎:“算了!跟你说不明白!你就跟你的盒子杯子过去吧!它们比我听话多了!”他吼完,转身冲出了酒吧,狠狠摔上了门,留下震耳欲聋的回响。

白蔓君站在原地,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胡有鱼那句“烂摊子”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她此刻最深的自我怀疑—是的,她自己的职业生涯不也成了一团需要被“整理”掉的失败吗?她多想追出去,告诉他真相,告诉他自己的痛苦和无助!可喉咙像被那冰冷的冰壳死死堵住。她只能用力地、更用力地将果果的蜡笔按照色相环的顺序,一支、一支、无比精准地排好,仿佛只有这绝对的物理秩序,才能勉强压制住内心翻江倒海的混乱和委屈。指尖因为用力按压蜡笔而泛白,微微颤抖着。

这冰冷的隔阂与误解,连小小的果果都敏锐地察觉到了。

一天下午,白蔓君在阁楼整理自己的专业书籍。她把那些厚重的收纳学着作、精美的案例图册,一本本从书架上取下,仔细拂去灰尘,再按照出版社、年份、主题类别,重新规划摆放位置。她的动作依旧专业、流畅,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果果坐在她旁边的地毯上玩积木,她试图搭建一个高高的塔。

“妈妈,你看!我的塔!”果果兴奋地举起摇摇晃晃的积木塔。

白蔓君的目光从手中的《空间秩序美学》上移开,落在塔上,几乎是职业本能地开口:“果果,最边第三格的位置,这样色彩过渡才和谐。还有,塔尖那块三角形的,角度要调整到正对窗户中线。”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整理”孩子的作品。

果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她看着妈妈伸过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秩序感的手,又看看自己充满想象力但显然“不符合标准”的塔,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不要!妈妈不要动!这是我的塔!它才不歪!它很漂亮!”孩子委屈地哭喊着,一把推倒了刚刚搭好的积木塔,彩色的积木哗啦啦滚了一地。

白蔓君的手僵在半空中。果果的哭声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她看着地上散乱的积木,又看看哭得伤心的女儿,再看看自己手中那本代表着职业荣光此刻却无比讽刺的书籍,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尖。她仓惶地蹲下身,想抱住果果:“果果不哭,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

“妈妈坏!”果果哭着躲开她的拥抱,小手指着地上散乱的积木,“你只喜欢整整齐齐的!你不喜欢果果的塔!你也不喜欢有鱼叔叔的歌!他唱歌的时候,你都不笑!你只喜欢你的盒子!”孩子的控诉直白而尖锐,像一面镜子,瞬间映照出白蔓君这段时间强加给家人的、令人窒息的“秩序牢笼”。

阁楼上,胡有鱼烦躁的踱步声停了下来。他听到了果果的哭喊和那句“你也不喜欢有鱼叔叔的歌”。一股尖锐的痛楚刺穿了他的烦躁。原来在果果眼里,蔓君对他,也是这种冰冷的、带着审视的“不喜欢”?他想起自己每次试图分享音乐想法时,她那种公式化的回应和转移话题的疏离,难道,她真的厌倦了?厌倦了他这个挣扎在泥潭里、制造“噪音”的失败者?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拉开阁楼的门冲了下来。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果果坐在地上伤心地大哭,积木散落一地。白蔓君蹲在旁边,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地看着那些散乱的积木,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微微颤抖着,整个人仿佛一座即将碎裂的冰雕。她甚至没有注意到他冲下来。

“蔓君!”胡有鱼几步冲到她面前,蹲下身,双手用力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向自己。入手是冰冷而僵硬的触感。“你到底怎么了?!告诉我!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是不是我的音乐让你觉得丢脸了?还是……”他看着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痛苦荒原,声音因恐惧而发颤,“还是你真的厌倦了?”

白蔓君被他抓得生疼,被迫抬起眼。四目相对。胡有鱼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受伤、恐慌和急切。而她眼中,那层坚硬的冰壳,终于在孩子崩溃的哭喊和爱人绝望的追问下,裂开了一道缝隙。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屈辱、自我否定,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上眼眶。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哽咽。大颗大颗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滚烫地砸在胡有鱼的手背上,也砸碎了阁楼里令人窒息的、虚假的秩序。

她终于崩溃了。不是为胡有鱼的误解,而是为她自己那被无情否定、却不得不独自吞咽的职业生命,为她用冰冷秩序伤害了最爱的孩子和爱人的悔恨,为她精心构筑的“方寸之间”已然彻底失序的现实。她的秘密,她的痛苦,她的“无用”,再也无法被整齐地收纳进那个名为“坚强”的盒子里。泪水,是失序世界的第一声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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