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内部的分歧（2/2）

分歧迅速从私下议论升级为公开对峙。矛盾爆发的导火索，是“星海集团”一位姓赵的副总亲自带队，在阿桂嫂的引荐下，大张旗鼓地进村“考察”了。几辆锃亮的黑色越野车停在村口，西装革履的“赵总”在一群助理簇拥下，拿着平板电脑，对着靠山临湖的几块宝地指指点点，对着几栋保存尚好的白族老院评头论足，口中谈论着“容积率”、“天际线”、“奢华度假体验”。他们派发的宣传册印刷精美，上面是电脑合成的、与云苗村风貌格格不入的摩登玻璃建筑群效果图，许诺着“村民优先就业”、“丰厚的土地补偿”、“现代化生活配套”。

这阵仗，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池塘。一些原本观望的村民彻底心动了，围着赵总一行七嘴八舌地询问价格和细节。阿桂嫂更是像打了鸡血，嗓音响彻半个村子：“看看！这才是干大事的样子！跟着大老板才有肉吃！”

谢之遥闻讯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赵总站在村中那棵百年老榕树下，指着不远处阿奶那片生机勃勃的小菜园和几间朴素的农舍，对助理说：“这块位置绝佳！视野无遮挡，背山面水。把这些都推了，正好建主楼和无边泳池！那些菜地老屋，太影响整体格调了。”

“不行！”一声苍老却斩钉截铁的怒喝响起。谢阿奶不知何时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挡在了她的菜园前。她佝偻的身躯在西装革履的人群前显得异常瘦小，但浑浊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不容侵犯的怒火，“这是我的地！我的菜！谁也别想动！”

“老人家，我们是来帮大家改善生活的。”赵总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试图安抚。

“改善？把我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地，把我伺弄了一辈子的菜园子推了，盖上你们那冷冰冰的大楼，叫改善？”阿奶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她枯瘦的手指用力戳着脚下黝黑的土地，“这地里有我阿爹阿妈的汗水，有我儿孙们吃惯了的菜香！这不是你们图纸上冷冰冰的‘地块’！这是我们云苗人的根！根都刨了，还谈什么生活？！”

场面一时僵持。赶来的谢之遥立刻站到阿奶身边，眼神冰冷地看向赵总：“赵总，云苗村有云苗村的发展规划。我们不欢迎破坏生态、割裂社区、让村民失去家园根基的开发模式。请回吧！”

赵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倨傲：“谢支书，话别说得太满。村民想过好日子，这是人之常情。我们‘星海’能给的，是你那些‘小作坊’联盟给不了的。民意，你挡得住吗？”他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周围那些眼神热切的村民。

阿桂嫂立刻跳出来帮腔：“就是！阿遥，你不能为了你自己的政绩，就挡着全村人发财！阿奶老了糊涂，你也跟着糊涂？大家伙儿说是不是？”

“是啊！支书，听听大家的意见吧！”

“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可就没了！”

几个被鼓动起来的村民跟着附和，声音越来越大。

支持谢之遥的村民（主要是“品质联盟”的坚定成员和部分尊重阿奶的老人）则纷纷站出来：

“阿奶说得对！不能卖地！”

“酒店盖起来，村子还是我们的村子吗？”

“跟着谢支书干，钱是辛苦点，但踏实！家还在！”

“阿桂嫂，你别被钱迷了眼！那酒店能雇几个人？咱们自己的手艺、自己的地，才是长久的饭碗！”

两派村民，在阿奶的菜园前，在老榕树下，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昔日和睦的邻里，此刻因对未来的不同想象和对“利益”的巨大分歧，变得面红耳赤，剑拔弩张。阿桂嫂尖利的嗓门和几个老人的怒斥声混杂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谢之遥护着气得浑身发抖的阿奶，看着眼前分裂的乡亲，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沉重和无力。资本的诱惑像一块巨大的磁石，正将人心搅得天翻地覆。他坚持的“三叶草”愿景，在真金白银的冲击下，显得如此脆弱。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夏夏默默地挤在人群边缘。他没有参与争吵，目光死死地盯着赵总助理手中平板电脑上展示的、那几幅冰冷而浮夸的酒店效果图。当他的目光扫过效果图中，作为“民族特色装饰点缀”出现的、那些被扭曲简化、不伦不类的所谓“木雕元素”时，少年清亮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熊熊的怒火！那些东西，是对杨师傅耗尽心血雕琢的传统纹样的亵渎！是对他心中关于木雕创新所有探索的嘲讽！更是对云苗村整个文化根脉的粗暴商品化！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片承载着他手艺梦想的土地，被变成资本棋盘上一个没有灵魂的符号！他转身挤出人群，飞快地朝木雕坊跑去。他要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不是为了谢之遥，也不是为了反对谁，而是为了守护这片土地上，那些真正值得被珍视的东西——阿奶的菜园，杨师傅的刻刀，以及他自己心中那片尚未被污染的、关于木头的梦想星空。分裂的村庄需要一剂清醒的猛药，而少年心中愤怒的火焰，或许能点燃第一颗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