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有鱼的担当(2/2)
“跟我来!抢里面的!”胡有鱼招呼着吓呆的绣娘,声音在哗哗的水声中异常清晰,“娜娜,你指挥!哪些最要紧!指给我看!”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蛮牛,扑向一个被倒塌货架半压住的樟木箱子。强子和浩子也及时赶到,三人合力,吼叫着,硬生生将那沉重的货架抬起一条缝隙!胡有鱼半个身子探进冰冷刺骨的泥水里,摸索着将箱子拖了出来,箱子表面精美的雕花已被泥污覆盖。
“这是阿奶的老样子!”娜娜的声音带着哭腔。
“抱走!”胡有鱼将沉重的箱子塞给旁边一个绣娘,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又扑向下一个目标—一个存放顶级丝线的密封防潮箱,正被不断上涨的泥水威胁着。库房里一片混乱,泥浆飞溅,沉重的货架在泥水中移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胡有鱼和他的两个朋友,如同三台开足马力的泥浆挖掘机,在冰冷浑浊的泥水中奋力搏斗,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拖拽,都拼尽全力。汗水混着泥水从他们额头滚落,胡有鱼的冲锋衣被尖锐的木刺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手臂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小心!”浩子突然大吼!一根被水浸泡、承重达到极限的房梁,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猛地向下弯曲,带着断裂的木屑和泥块,朝着正在下方抢救一捆珍贵金线绣片的胡有鱼头顶砸落!
时间仿佛凝固。娜娜发出惊恐的尖叫。
千钧一发之际,胡有鱼凭借着多年户外练就的本能反应,没有抬头看,而是猛地向前一个鱼跃扑倒,抱着那捆绣片重重摔进泥水里!断裂的房梁擦着他的后背砸落,溅起巨大的泥浪!
“有鱼!”强子和浩子目眦欲裂,冲过去把他从泥浆里捞出来。
“咳咳,呸!”胡有鱼吐出嘴里的泥水,惊魂未定,后背火辣辣地疼,但怀里那捆用防水布包裹的绣片却被他死死护住,只沾了点泥星。他顾不上自己,第一时间检查绣片:“金线没湿吧?”
看着他满身泥浆、狼狈不堪,后背衣服被划破、隐隐渗血,却第一时间关心绣片的样子,娜娜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决堤而下。她冲过去,不是拥抱,而是用力捶了他沾满泥浆的胳膊一下,带着哭腔吼道:“胡有鱼!你不要命了!”
胡有鱼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泥污的脸上格外醒目:“嘿嘿,命大!绣片要紧!”他挣扎着站起来,把绣片塞给娜娜,“快!还有哪些?继续抢!”
这场与泥水赛跑的抢救持续了近两个小时。当最后一批核心绣片和丝线被转移到安全干燥的阁楼时,整个库房几乎被泥水彻底淹没。胡有鱼、强子、浩子三人如同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瘫坐在阁楼干燥的地板上,大口喘着粗气,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胡有鱼的后背衣服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伤口被泥水浸泡,边缘有些发白。
谢之遥在娜娜的搀扶下赶过来,看着阁楼里堆放的、虽然沾了泥点但主体完好的珍贵绣品,再看看泥人一般的胡有鱼和他那两个同样狼狈的朋友,眼眶瞬间红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胡有鱼面前,伸出同样沾着泥污的手,用力握住了胡有鱼冰冷、满是泥浆的手。两个男人的手紧紧相握,所有的感激、后怕、无需言说的兄弟情谊,都在那沉重的力道和微微的颤抖中传递。
夜幕再次降临。临时安置点燃起了篝火,驱散着湿冷。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疲惫不堪的村民们和游客围坐在火堆旁,沉默地吃着简单的晚餐。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重建家园的沉重压力交织在一起,气氛有些沉闷。
胡有鱼简单处理了后背的伤口,换了身干衣服(虽然也是沾了泥的),抱着吉他,走到了篝火旁。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拨动了琴弦。几个简单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和弦流淌出来,不是他惯常的摇滚嘶吼,而是舒缓的、带着抚慰力量的旋律。
他低声吟唱起来,嗓音有些沙哑,却格外真诚:
“山崩了,路断了,家淹了!
雨再大,冲不走,心里的火苗!
泥裹着脚,肩扛着包,往前走着!
你看那天边,乌云散了,星星在闪!
一碗姜汤,暖了心肠!
一声问候,就是力量!
云苗人啊,抬起头!
拍拍身上的土,扶起身边的树!
根在土里扎得深,再大的风,吹不倒咱!”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描述和最直白的鼓励。旋律简单,却像一股温热的溪流,缓缓淌过每一个疲惫而冰冷的心灵。起初只有篝火噼啪的伴奏,渐渐地,有村民跟着轻轻哼唱起来,然后是更多的人。孩子们停止了哭闹,睁着大眼睛看着火光中那个弹唱的身影。连那些焦躁的游客,紧绷的神情也在歌声中慢慢放松下来。
娜娜坐在不远处,火光映照着她的侧脸,她看着篝火旁那个不再是嬉皮笑脸、而是带着一种沉静力量的胡有鱼,看着他背上那道被衣服掩盖的伤口轮廓,眼神复杂难辨。许红豆抱着熟睡的女儿,靠在谢之遥身边,静静听着。谢之遥紧锁的眉头,在歌声中,似乎也舒展了一些。
胡有鱼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在火光映照下或麻木、或悲伤、或疲惫、或重新燃起点点希望的脸庞。他看到了角落里默默喝着粥、腿上打着石膏的阿勇投来的复杂一瞥;看到了强子和浩子对他竖起的大拇指;看到了黄欣欣眼中闪动的泪光;最后,他的目光与谢之遥和许红豆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共同承担的理解。
他继续拨动着琴弦,歌声在寂静的、飘散着泥土与烟火气息的夜空下回荡。这琴声与歌声,并非消解苦难的魔法,却像一捧捧微小的火种,在灾后冰冷的废墟上,在每一个被重压碾磨的心灵深处,悄然点燃了一簇簇名为“不放弃”、“在一起”、“往前走”的微光。
胡有鱼的担当,不在豪言壮语,不在惊天动地。它浸透在泥泞的冲锋衣里,凝固在守护绣片的舍身一扑上,流淌在安抚人心的朴素歌声中。他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人:灾难面前,没有旁观者,只有同舟共济的云苗人。天塌下来,总得有人,用肩膀,用血肉,用一颗滚烫的心,去扛起那一角。而他胡有鱼,回来了,就绝不会再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