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晓春的坚韧(1/2)
安置点角落的板房里,空气还残留着灰尘的呛人味道和未散尽的惊恐。娜娜红肿着眼睛,小心翼翼地将消毒药水涂抹在夏夏肩背那片触目惊心的青紫淤伤上。夏夏光着膀子,肌肉虬结的后背绷得紧紧的,牙关紧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一声不吭。那块沉重的木板虽被移开,没伤到骨头,但皮开肉绽的创口和深层的挫伤,依旧疼得钻心。
“疼就喊出来,别硬撑。”娜娜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动作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夏夏艰难地侧过头,努力想对娜娜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却疼得嘴角直抽抽:“没事,娜娜姐,不疼,真的。”他笨拙地想去握娜娜的手,动作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娜娜一把按住他不安分的手,嗔怪又心疼地瞪了他一眼:“让你别动!”她低下头,继续专注地处理伤口,只是眼角余光瞥见他强忍痛楚、只为安抚她的样子,心尖像被最柔软的羽毛反复搔刮,酸涩又滚烫。她轻轻吹了吹涂好药的伤口,仿佛这样就能驱散他的疼痛。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带着哭腔的争执声从板房外传来,穿透了薄薄的墙壁。
“不行!真的没了!米缸见底了,盐罐子都空了!娃儿饿得直哭。”
“黄主任,求求你再想想办法!我家阿爷有高血压,没盐下饭,药咽不下去啊!”
“欣欣,不是我们不体谅,这都几天了?顿顿清汤寡水,大人还能熬,孩子怎么办?”
是几个面黄肌瘦的村民围着黄欣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濒临崩溃的焦躁。黄欣欣被围在中间,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手里捏着一个空瘪的登记本,声音嘶哑地解释着,几乎带了哭腔:“我知道!我都知道!大家再坚持一下,谢总和蔓君姐那边在拼命想办法!路还没通,运力有限,下一批”
“下一批!下一批!等到什么时候?人都要饿死了!”一个抱着瘦弱婴儿的妇人情绪失控地尖叫起来,婴儿在她怀里发出微弱的、猫儿般的啼哭。
这绝望的哭喊如同冰冷的针,刺破了安置点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食物的短缺,尤其是维系生命最基本盐分的匮乏,成了压在村民心头最后也是最沉重的一块巨石。饥饿和恐慌像无声的瘟疫,在疲惫的人群中迅速蔓延。角落里,有老人默默垂泪,有孩子吮吸着脏兮兮的手指,眼神空洞地望着大人。
这压抑的骚动自然也传入了谢之遥和白蔓君所在的“指挥中枢”—一间同样简陋、但堆满了文件、地图和通讯设备的板房。谢之遥拄着拐杖,站在一张铺开的地形图前,蜡黄的脸上眉头紧锁,嘴唇抿得没有一丝血色。白蔓君坐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旧桌子旁,左膝的固定带还没拆,正对着卫星电话快速而清晰地部署着物资转运路线,语气冷静,但额角渗出的细汗和微微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她内心的焦灼。
“对,盐!优先保障盐和基础降压药!空投坐标确认,但气象预报午后有强对流,窗口期只有一小时,必须确保接收点安全,人员提前到位!”她语速极快,目光扫过地图上一个被红圈重点标记的区域——那是云苗村地势较高、相对开阔的打谷场。
胡有鱼吊着胳膊(之前清废墟扭伤了),靠在一旁的柱子上,看着外面聚集的人群和压抑的气氛,又看看地图上被泥石流冲毁得七零八落的道路标识,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妈的,这鬼路!要是晓春的合作社仓库没被埋就好了!她那仓库,简直就是咱村的命根子!米面粮油,盐巴酱醋,应急药品啥都有备份!”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痛惜和无力。
提到“晓春”和“合作社仓库”,谢之遥和白蔓君的目光同时沉了一下。谢晓春,谢之遥的堂妹,云苗村合作社的掌舵人,一个平日里风风火火、精明干练的女人。她的合作社仓库建在靠近后山、地势稍高的地方,是村里最重要的物资储备点,也是这次洪灾中受损最严重的地方之一,几乎被泥石流完全冲垮掩埋。几天来,所有人都忙着救人、安置、抢通生命线,加上仓库位置危险,随时有二次塌方的可能,根本无暇也无力顾及。
就在这时,一个沾满泥浆、气喘吁吁的身影猛地冲进了指挥板房,是合作社的会计小吴,他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之遥哥!蔓君姐!不好了!晓春姐她一个人去后山仓库了!”
“什么?!”谢之遥猛地转身,拐杖重重杵在地上,蜡黄的脸瞬间血色尽褪!
白蔓君霍然起身,动作牵扯到膝盖伤处,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却顾不上了:“什么时候去的?去了多久?带人没有?”
“就刚才!我看到她拿着撬棍和绳子,一个人往那边去了!我拦不住她!”小吴急得直跺脚,“她说她知道仓库最里面有个小隔间,当初加固过,里面存的都是最紧要的盐、压缩饼干、还有一批给老人备着的慢性病药!她说不能看着大家饿死病倒!她要去试试!”
“胡闹!”谢之遥气得浑身发抖,肺部一阵剧烈的痉挛,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几乎要把肺咳出来,“那里多危险!塌方体根本没稳定!她不要命了!”
白蔓君的脸色也异常凝重。她太了解谢晓春了,那个女人骨子里的倔强和责任感一旦爆发,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立刻抓起卫星电话:“强子!浩子!立刻带人去后山仓库!带上救援绳和撬棍!快!晓春在那边!注意安全,观察塌方体情况!”
命令下达,整个指挥点气氛瞬间绷紧。胡有鱼也急了,吊着胳膊就要往外冲:“我去!”
“你留下!”白蔓君厉声喝止,目光如电,“别添乱!看好安置点,安抚村民情绪!之遥哥需要人!”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胡有鱼看着谢之遥咳得喘不上气的样子,又看看外面恐慌的人群,狠狠一跺脚,咬牙留了下来。
后山,仓库废墟。
眼前的景象比想象的更加触目惊心。曾经规整的砖混仓库,如今只剩下一片扭曲变形的断壁残垣,被厚厚的、混杂着巨石和断木的泥浆死死掩埋,像一个巨大而狰狞的伤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若有若无的、被掩埋物品散发出的霉变气息。几处塌方体边缘,湿漉漉的泥土还在缓慢地向下滑落,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如同死神的低语。
强子和浩子带着几个胆大的村民赶到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晓春姐!晓春姐!”强子扯开嗓子大喊,声音在寂静而危险的山谷间回荡。
“在这里。”一个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废墟深处一个极其狭窄、被巨大预制板斜压着的缝隙里传出来!那声音带着喘息,却透着一种顽强的镇定。
众人循声望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见谢晓春大半个身子都陷在那个黑暗的缝隙里,只有头和一只沾满污泥的手臂伸在外面。她头发散乱,脸上糊满了泥浆和汗水,嘴唇干裂出血,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燃烧着两簇不灭的火苗!她的身体被几根扭曲的钢筋和破碎的水泥块卡住,动弹不得。更可怕的是,她头顶上方那块斜压的巨大预制板,正随着旁边泥土的松动,发出令人心悸的、细微的“嘎吱”声!每一次微小的滑动,都带下簌簌的泥土,砸在她头上、肩上!
“晓春姐!别动!千万别动!”浩子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所有人都看出,那块预制板随时可能彻底滑落,将她彻底掩埋!
“我没事!”谢晓春的声音从缝隙里传出,带着粗重的喘息,却异常坚定,“卡住了,死不了!快!绳子给我!里面那个小隔间的门……被我撬开一条缝了!能看到盐!成箱的盐!还有药!快!”
她被困在生死边缘,想的不是自己如何脱身,而是废墟深处那些救命的物资!强子和浩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和敬佩。
“快!找支撑点!固定那块板子!”浩子嘶吼着,和几个村民手忙脚乱地寻找木桩、石块,试图顶住那块危险的预制板。
“绳子!晓春姐,接住!”强子将救援绳的一端用力抛向谢晓春伸在外面的手。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拨开人群,大步冲到了最前面!是罗泉!他不知何时赶到了现场。这个男人平日里就像块沉默的石头,在合作社帮着晓春做些力气活,话少得可怜,存在感稀薄。此刻,他却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那块悬在晓春头顶、摇摇欲坠的预制板,以及她被困住的位置。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绷的下颌线和额角暴起的青筋,显示着内心翻腾的惊涛骇浪。
他没有像强子他们那样大喊大叫,只是迅速而冷静地观察着现场:预制板的倾斜角度、下方支撑点的脆弱程度、晓春被卡住的具体位置、以及那条通往深处小隔间的狭窄缝隙。他的目光像最精准的探针,飞快地扫描着每一处细节。
“不行!这样顶不住!”浩子绝望地发现,临时找来的木桩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根本无法完全阻止预制板的缓慢滑动!更多的泥土碎石落下,砸在谢晓春头上,她闷哼一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罗泉动了!他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扑向废墟!他没有去试图顶那块巨大的预制板,那无异于螳臂当车!他的目标,是谢晓春被困位置旁边,一根深深插入泥土、支撑着部分废墟重量的、碗口粗的断裂房梁!
他双臂肌肉坟起,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双手死死抓住那根房梁裸露的根部,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用尽全身力气,以自己身体为杠杆,狠狠地向旁边一个相对稳固的巨石方向撬去!
“嘎吱—嘣!”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那根沉重的房梁竟被他硬生生撬动了一丝角度!虽然微小,却瞬间改变了几块关键承重碎石的受力点!奇迹发生了!那块悬在谢晓春头顶、正在缓慢滑落的巨大预制板,竟然因为这微小角度的改变,被下方几块原本不起眼的碎石死死卡住,暂时停止了滑动!虽然依旧危险万分,但至少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所有人都惊呆了!强子和浩子更是看得目瞪口呆!这需要多么精准的判断和对力学结构的理解,又需要多么恐怖的力量和胆魄!
罗泉松开手,粗重地喘息着,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破旧的工装后背。他看都没看那块暂时被卡住的预制板,仿佛刚才那惊险万钧的举动只是顺手而为。他一步跨到谢晓春被困的缝隙前,单膝跪地,目光如炬,直接穿透黑暗的缝隙,精准地锁定了谢晓春的眼睛!
没有一句废话!没有关切的询问!只有一道锐利如实质的目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和全然的信任,狠狠地刺入谢晓春因疼痛和紧张而有些涣散的瞳孔深处!那眼神仿佛在说:“位置!告诉我里面的情况!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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